编者按：初夏，小店调查第六季如约而至。2021年，钱江晚报派出10路记者走访蹲点，开启“百家小店调查”系列报道。6年，千余家小店，60多万字。这些年，走进小店，我们看到了什么？柴米油盐、三餐四季，每个“小家”热气腾腾，中国这个“大家”就蒸蒸日上。当第六季的小店观察步入“十五五”开局之年，我们愈发清晰地意识到：小店从来不只是小店——那一扇扇门内，是城市烟火、生计日常，小店灯火里，闪亮着中国经济坚韧的底色与活跃的脉动，那里有时代流转中动人的故事、真实的回响。

　　■ 本报记者集体采写

　　小店的烟火气里，升腾着整座城市的勃勃生机。

　　过去5年，潮新闻·钱江晚报与千余家小店结下了不解之缘。连续五季、累计数百个版面的报道，不仅是对个体经济的温暖注视，更是一份关于中国经济社会发展韧性与活力的珍贵档案。今天，我们第六次推开小店的门。

　　站在“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的节点回望，小店的面貌正在悄然改变。当人工智能不再是科技巨头的专属，而成为小店店主的帮手，会发生怎样的化学反应？当国潮热浪席卷而来，年轻人如何把敦煌石窟“搬”进咖啡馆？当社会愈发包容多元，美院硕士为何选择在菜场揉捏包子？

　　这一季，我们将镜头拉得更远——透过小店这扇小小的窗，去感触宏观经济真实的脉动。我们试图通过这些毛细血管般的商业单元，解读中国经济韧性生长的底层逻辑。我们要记录的，不只有传统手艺人的坚守，更有新时代店主如何利用科技工具打破边界、重塑商业模式的精彩故事。

　　或许每一个变化都很细微，但点点滴滴，共同映射出一个真实而蓬勃的“小店里的中国”。

小店里，

有三餐四季，烟火日常

　　凌晨2点，杭州新华路上河波小吃店的灯准时亮起。发面、拌馅、添油，店主李牡丹忙开了。凌晨3点，开店门，这时候零星的外卖单子已经来了。清晨6点，堂食开始热闹了，“牡丹，来一副烧饼油条。”“牡丹，一根油条，一碗咸豆浆。”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

　　牡丹和她的河波小吃店是钱江晚报的老朋友。2021年，第一季小店调查开始，我们走进这家小店，也走进了这家人的生活。牡丹炸油条，丈夫烤烧饼，妈妈煮豆浆，儿子打下手，一碗豆浆、一副烧饼油条，暖了无数晨起早出人的胃，也撑起了这个家的生计。

　　上午10点，牡丹空下来可以歇一歇的时候，巧红姐的“红辣椒理发店”开门了。在杭州五柳巷青石板路的转角处，这家店开了38年。店门口，经常坐满来自全国各地的客人，有人专程坐飞机赶来，请巧红姐做头发。这些衣着时尚拉着行李箱的年轻人，和“红辣椒”看上去复古甚至有些老旧的店面形成了奇妙的反差。前两年电视剧《繁花》热播，九十年代港风席卷而来，巧红姐多年深耕的民国风、港风造型，尤其擅长的手推波技艺，让她这家老店成了网红。空的时候，巧红姐就搬张椅子坐在门口，和邻居聊聊天，或者一个人发发呆，30多年的日子，就在手中剪子的起落间，和门前的中河水一般，缓缓流过了。

　　在杭州西湖区三墩镇，一家老照相馆也在岁月中找到了新位置。周泉虎的儿子小周接手三墩老照相馆后，开设了小红书账号，发布复古风格的照片。店里增添了一辆儿童三轮车作为道具，门口立了打卡牌，吸引路人拍照。最近大头贴又重新火起来了，小周打算增加一台大头贴机器，供大家体验90年代的复古风潮。这家店见证了摄影潮流的几轮更迭，如今又变成一处复古打卡点。

　　这样的小店，在我们6年的走访中，有千余家，我们和无数个牡丹、巧红姐成了朋友。小店里的生活，随着节气年轮的更迭，按部就班走过晨昏四季——清明前，青团店的蒸笼已氤氲起温热的白雾；入秋后，炒货店的铁锅里，花生与瓜子噼啪迸裂，香气四溢；腊月里，理发店要排队等位，那是年味最踏实的序曲。波澜不起，琐碎日常，却都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也是城市最生动的风景。

小店里，有冷暖悲欢，意外起伏

　　走进小店，你随时能读到一部微缩的人生剧本。

　　湖州德清的小满家面馆，开在浙大儿院莫干山院区旁。因为顾客一句“住在住院部2号楼的”就可以打折，去年被我们认识。店主陈金雁的父亲陈有良，经常给“2号楼”送餐，他同时也是一名癌症晚期患者。给父母拍一组婚纱照，陈金雁这个心愿随着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愈加强烈。今年小满前夕，我们联合浙江传媒学院移动三脚架摄影协会，帮他们圆了这个梦。一辈子没这么隆重拍过合照的父母特别开心，说这一天“小满胜万全”。

　　这份温暖还在延续，德清本地一所幼儿园将面馆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小朋友们画下一幅幅童真的画送到店里，画纸上写着“授予小满面馆阿姨，暖心天使奖”，被陈金雁贴在收银台旁。

　　今年五一，涛涛的小摊一天卖出了200多根烤肠。因为脑瘫，涛涛走路不稳，手也会不受控制地抖，这个倔强的少年，不想靠家里养着，一直在摆流动摊。在我们的持续关注下，他在萧山永盛路地铁口有了固定的免费摊位。涛涛出摊风雨无阻，有一天突然下大雨，他冲出小摊，把伞递给一位没带伞的路人——这个曾经淋过雨的孩子，如今学会了为他人撑伞。

　　在杭州拱墅区远洋乐堤港，魔术师王晨创办的邓咘利哆魔术馆则是另一种坚守。从业20余年，他从剧团转型到小剧场，敏锐地察觉到观众审美在提升，小剧场要更专精于某一擅长领域。他的魔术脱口秀《大晨小事》经过一遍遍打磨，成为剧场里的王牌秀，每周二还开设开放麦，在培养新人的同时降低观看门槛。

　　地铁口的小小摊位，照见的是一位少年的倔强与成长，也映出陌生人之间的善意流动。就像歌词里唱的，这世界破破烂烂，却总有人缝缝补补。意外无处不在，生活有时狼狈不堪，有人独自坚强面对，更多的人相互撑伞。陈金雁用女儿的小名“小满”命名面馆，不求丰盈完满，但愿人间常有微光可掬、暖意可握的小美满。这种“小美满”，是社会最温情的守护。

小店里，有中国经济坚韧的底色

　　市场大浪淘沙。一年又一年的走访中，我们与无数家小店相遇。扛不住经营压力，有的黯然离场，有的开了关，关了又开，更多的，在坚守中辗转突围。

　　“九份芋圆大叔”施宏强可能是我们认识的最会折腾的店主之一。这个甜品小店的店主，发现门店生意越来越冷清后，马上出去跑市集。从2022年至今，他赶了近千场市集，从小店主变成“赶集专业户”。今年，他又在旅行中发现商机，将广东松糕结合江南口味改良，推出低糖抹茶口味，更是意外用一只低糖松糕接住了银龄市场的流量。

　　和芋圆大叔独自折腾不同，“闸弄口仨老板”选择了抱团取暖。咖啡店、艺术空间、鲜花店，3个原本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因为在同一条街上开店相熟了，大家开始相互照应和引流。周边的店铺看在眼里，也都很有默契地融入了这个圈子——蛋糕店的菜单放进了咖啡店，灯具店的洗手间免费向咖啡店开放，架子鼓培训店的老板会把自己的客人介绍给边上的店。

　　在杭州孩儿巷，开了20多年的亚圣炒货店，店主老孟也为淡季找到了出路。去年，在上海做水果生意的丈母娘提了一句“崇明的番茄不错”，老孟马上联系当地农户，小番茄从3月底卖到6月，生意好时一天能卖出上百斤。等9月、10月天气转凉，再换回山核桃、糖炒栗子，无缝衔接。小番茄利润虽不高，但让小店在淡季维持运转，还能留住老客。

　　龙坞十五号茶铺则靠一扇窗打开了局面。老板娘嫌店铺窗户太狭小，改造成六边形观景窗，推窗即是茶山青翠，随后又增设观景平台，生意从单一卖茶延伸到观景赏景、山野体验。从春日采茶到秋冬围炉煮茶，她顺应四时经营，最近又开始打造亲子游路线。

　　我们6年的跟踪发现，生存和发展，一直是横亘在小店前的两座山。在这场翻山越岭中，小店展现出来的韧性和顽强令人惊叹。在今年的问卷调查中，开店时间5年以上的老店占比57.9%，较2025年增长14.3%。

　　韧性不止来自个体间的抱团取暖，也来自政策的托举。“闸弄口仨老板”属地街道热情地响应了小店的自发抱团，为街区改造提供配套支持。杭州推出外摆新政、浙江省市17个部门联合发起“小店帮”平台……政策的帮扶，是小店遮风挡雨的屋檐，是它们扎根生长的土地。它们也因此希望，这些帮扶能更精准，更具体。

　　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最新数据显示，全国登记在册的个体工商户超过1.3亿户。不起眼的小店，以庞大的数量、顽强的生命力，体现出中国经济坚韧的底色。

小店里，有时代的生动注脚和真切回响

　　和往年调查明显不同，今年调查样本中，“兴趣、实现个人梦想”成为近三成店主开店的主因。

　　两个00后，22岁的中国美院学生张夏千与23岁咖啡师滕富海，把“敦煌石窟”搬到了杭州，开了一家敦煌石窟咖啡馆。他们的想法很纯粹——喜欢。一个喜欢敦煌美学，一个喜欢研究咖啡，他们想打造一个空间，让传统文化自然融入现代生活。

　　如果说张夏千他们是为了实现梦想而开店，赵唯宏则是在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里，一点点看清了自己的梦想和热爱。这位95后中国美院硕士和他的父母，在杭州转塘南街菜市开了家“山东大蒸包”。从摆摊到开出2家菜场包子店，赵唯宏把“卖包子”写成一本18万字的书《脱下长衫的勇气》。他不想为别人眼里的体面活着，他想找到自己内心的热爱和价值。

　　“不是赚到，就是学到”。张夏千们开店，不仅仅是为了生计，更多是把小店作为创业尝试的开端，实现梦想的方式，或者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探索。父辈的托举，相对优裕的生活条件，给了他们更多底气，也让他们有更大的勇气和意愿，选择开小店这种创业成本不算太高的方式，去探索生活的更多可能，他们，更乐于被叫做“主理人”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店主。他们，也点燃了青春经济的火苗。

　　不仅年轻人。开了几十年羊绒衫店的店主梅香莲，今年学会了用AI写衣服文案。开面馆的江哥给自己买了一副AI眼镜，出门想去哪里，语音就能导航目的地，动动嘴就能拍照拍视频，这些都让他们觉得很新鲜很方便。当时代浪潮席卷而来，被改变的不仅是小店的经营，还有店主们的生活。

　　来自调查问卷的数据，为这些变化提供了更宏观的注脚。在百余位受访小店店主中，除了超三成因梦想开店，另有25.5%是“拥有一技之长、希望自主经营”，18.6%看见了市场机会而入局。值得注意的是，只有39.2%的店主在开店前做过详细调研，更有17.6%是“心头一热”就开了店。而拓展客流，是79位店主在开店前期最为困惑的问题。

　　成本压力方面，今年的数据释放出积极信号。房租压力指数从去年的5.79降至5.434，人力压力指数从5.19降至4.969。超60%的店主表示房租持平或微涨5%以内，属于可接受范围。但也有4.9%的小店面临房租涨幅超过20%的困境，如上城区衢江路“国君小吃”因“二房东”问题，房租从12.8万元/年涨至28万元/年，经“记者帮”介入后，相关部门正积极协调。

　　新技术应用正在成为小店突围的重要助力。调查显示，57.8%的店主尝试过线上营销，47.5%尝试过人工智能、直播、大数据分析等新技术，其中78.5%的店主觉得提高了经营效率。店主们普遍希望，有关部门能加强直播、AI等新兴技能的培训，并更大程度地开放外摆。

　　今年首次开展的消费者调查，则从另一端勾勒出小店的生存图景。77.2%的消费者每次在小店平均消费50元以下，买水、买饮料是最大需求；74.3%的人选择小店是因为离家或单位近。消费者对常去小店的满意度平均分达到7.7分，他们最期待的是增加商品种类、引入健康食品和定期优惠。而对于新店，66.7%的消费者主要由朋友带着前往，交通不便和质量未知是最大的探索障碍。

　　“国家的价值，最终取决于组成它的个体的价值。”数字经济、消费升级、共同富裕……这些宏大抽象的词汇，最终都要落回到每一个个体身上，他们的故事，才是我们的叙事主角，他们，才是我们时代的主角。年复一年，推开一家家小店的门，我们看见的是小生计与大市场的同频，是小人物与大时代的共舞，是中国最真实的故事，虽然微小，却足够生动。而这样的走访，将一直继续。

　　小店里的故事，活色生香。

　　小店里的中国，热气腾腾。

　　（本报记者 陈欣 张宇灿 章然 金檬 方力 盛锐 施雄风 段罗君 王家屏 见习记者 王伊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