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见证17岁少年捐器官连救5人——
小柯,他们会替你好好活着
本报记者 王晨辉
■ 本报记者 王晨辉
“我不认识您的孩子,但我知道,那是一个善良、灿烂的生命。我儿子现在体内正承载着他们俩的新生,这是一次生命的接力……”5月29日,小杰(化名)的父亲向器官捐献者家属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表示最真诚的谢意和敬意。数天前,小杰顺利完成肾脏移植手术。
记者从北京、杭州等多家医院了解到,和小杰同一天完成器官移植手术的另外4名患者,都已脱离危险,正在恢复中。这5名器官衰竭患者重获新生,都得益于同一位捐献者——17岁少年小柯(化名)。
从接触器官捐献者家人,到参与器官运送,再到见证移植手术成功……近日,我亲历了一例器官捐献的过程,见证了一曲由捐献者、工作人员和受者共同谱写的生命赞歌。
沉痛的决定
让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一位少年受重伤,生命无法挽回,他的家人有捐献其器官的意愿。”5月20日,浙江省人体器官获取服务管理中心专职工作人员施文静的电话,让我开始了这次采访。
这个少年就是小柯,他和父母一起在杭州生活。前些天,他遭遇车祸,经全力抢救依然不见好转,医生让家人做好最坏的打算。得知家人希望小柯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医院联系施文静前来办理器官捐献的相关事宜。
浙江省人体器官捐献工作自2010年正式启动,目前已实现器官捐献3000余例。绝大多数捐献者都是因突发疾病、意外等导致死亡。
在医院里,我见到了小柯的父母。父亲不到50岁,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一些,他皮肤黝黑,脸上花白的胡茬已经好几天没刮,眼里布满了血丝。母亲则一直低着头啜泣。
“通过器官捐献,真的能让孩子留下来吗?”过了近10分钟,小柯的父亲缓缓问道。
“有很多等着移植的病人,要是能配上合适的器官,真的能活下来。之前我们见过不少家庭,都说孩子走之后,知道有人在替他看世界,心里也能踏实点。”施文静走上前,把人体器官捐献事宜仔细解释了一遍。施文静从事器官捐献协调员工作已10年,沟通协调过500余例。
“有很多器官衰竭的病人因为等不到移植,生命在等待中枯竭。正是大爱人士捐献器官,才让他们的生命得到挽救。”我也把曾经采访过的一些捐献事例作了介绍。
“让我再和亲戚们商量一下,明天给你们一个明确回复。”小柯的父亲说完,低下了头。
第二天,我和施文静再次来到医院。小柯的父亲见到我们,走上前说:“我的儿子救不回来了,捐献他的器官还可以救别人,家里亲戚也都同意,那就捐了吧。”
沟通过程中,小柯的家人从未提及对他们有什么“回报”。他们只是希望能帮助别人,同时让亲人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生命,也让自己留一份念想。
当天下午,小柯转院到树兰(杭州)医院,脑死亡评估团队和器官捐献评估组专家再次对小柯进行评估。结果明确,小柯已经脑死亡,生命无法挽救。
18时,在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孙瑶和何炯的见证下,小柯的父母用颤抖的手,在《人体器官捐献亲属确认登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字完毕,小柯的父亲哭了。他低沉的嗓音里,裹着化不开的伤痛。
公平的分配
一次捐献挽救5人生命
家属签字之后,伦理审查、器官分配等流程开始有序跟进。
根据《人体器官捐献和移植条例》和《人体器官移植伦理委员会工作规则》,器官捐献除了需遵循“自愿无偿、知情同意、禁止买卖”等原则外,每一例捐献都需经伦理委员会讨论、审核、投票表决,三分之二以上的委员同意,才可启动后续流程。
浙江省人体器官捐献伦理委员会由全省医学、法学、伦理学等领域的15名专家组成。5月22日下午,我来到位于浙江省人民医院的该委员会办公室时,秘书梁丽平正在对小柯的资料进行初步审核。确认材料完整后,她和主任委员——浙江省肿瘤医院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何晓波确认会议时间,然后逐一通知委员参会。
对小柯的器官捐献伦理审查会议当天以线上形式召开,参会的13名委员发表独立审核意见并投票表决后,何晓波宣布伦理审查通过。
随后,位于杭州市拱墅区的浙江省人体器官获取服务管理中心,器官分配工作紧张地展开。
工作人员郑亮介绍,我国有大量的器官衰竭患者在等待移植,为了保证公平、公正,所有捐献者的器官都要由中国人体器官分配与共享系统根据病情、地域、等待时间等因素,进行自动分配。
在郑亮的电脑上,我看到,全国数以万计的器官衰竭患者正在等待移植。录入小柯的医学等相关资料后,国家分配系统自动匹配名单。随后,郑亮一一打电话与各医院移植中心核实,最终明确了分配结果:双肺送到杭州某医院,移植给一位患者;肝脏送到杭州另一家医院,移植给两位患者;左肾分配给温州某医院一位患者;右肾则送往北京某医院一位患者。
“一次捐献救5人,小柯是挽救生命最多的捐献者之一。”说到这儿,郑亮有些动容。
紧凑的旅程
风驰电掣护送重生希望
纵有万般不舍,告别的那一刻还是来了。
“孩子,让爸爸妈妈再抱你一次!”5月24日早上6时,树兰(杭州)医院重症监护病房内,小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父母俯下身子,轻轻地抱了抱他。
随后,医护人员推着小柯走进手术室。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站满了人,他们目送着小柯被缓缓推进房间。这些人中,有小柯的亲人、医护人员,还有其他病人和病人家属,他们自发前来送别小柯最后一程。
手术前,医护人员全体肃穆,向小柯深深鞠躬。半小时后,小柯被宣布死亡,5个多小时后,器官获取手术结束。
当天中午,温州某医院器官移植中心医生金昊,带着由中国人体器官分配系统出具的《移植中心器官接收确认书》和张贴“人体器官运输专用”标志的运输箱,前来接收小柯捐献的左肾,我与他一起踏上了这场护送“生命礼物”的历程。
为了确保安全运输,小柯捐献的肾脏被放入有器官保存液的无菌袋中,再放入铺满冰袋的器官运输箱。
金昊告诉我,受捐患者小杰也是位17岁的少年,患肾脏病已5年多,去年开始接受透析治疗。“小杰病情开始加重,如果不能及时接受换肾手术,年轻的他将永远被困在血透机旁。这次由于是少年供肾,因此小杰幸运地被匹配到。”金昊说,像小杰这样在等待移植手术的终末期肾病患者,他们医院有900多人。
当天是周末,高铁票比较紧张,而且是雨天,路上拥堵。为了能第一时间赶上高铁,我们预先购买了3张不同时间段从杭州到温州的车票。
“我是一名移植医生,这是器官捐献者捐献的器官,请给予协助。”在杭州火车东站安检口,金昊拿出介绍信对安检员说。
“了解,上个月我也遇到了一位像您这样的医生,请赶紧过去,救人要紧!”安检员说着,引导我们快速进入候车大厅。
当天15时15分,我们坐上了开往温州的高铁。一路上,我们将器官转运箱紧紧守护在身边。车外,暴雨洗刷着车窗;车内,我们守护着重生的希望。
17时50分,我们抵达温州南站。此时依然下着大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车站人员看到我们的箱子,主动上前询问,并安排我们迅速通过。
车站外,医院的车辆已在等待。我们到达医院手术室时,一切已准备就绪。18时35分,手术正式开始。
手术室外,小杰的父母在焦急地等待。他们告诉我:“去年,我们得知只有做肾移植手术才能挽救儿子的生命,心里非常矛盾,既希望有合适的肾源,又为这意味着一个生命离世而难过。”
当天23时07分,手术室的大门缓缓打开,医生宣布肾脏移植成功。小杰父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小杰的父亲说,等小杰身体康复后,他会告诉儿子,以后不仅要为自己活,也要为另一个和他一样年轻的生命活着!
几天后,小柯的骨灰被安葬在浙江省红十字“生命礼敬”园——这是杭州钱江陵园无偿捐建的人体器官和遗体(组织)捐献者纪念园区。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小柯的家人和志愿者默默地为他送行。“儿子,你已经救了5个患者,他们会替你好好活着。”小柯的父亲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