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祝梅 通讯员 徐叶舟 李春寿 李松

　　不久前，海南省陵水县又迎来了育种人的年度“迁徙”。“一个短袖穿三季半，剩下半季加个外套”，一句朴素的调侃，道尽了一代代浙江种业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坚守和耕耘。

　　浙江的南繁（利用海南南部的温暖气候，在冬天多种一季庄稼的育种方式）事业始于20世纪60年代。而今，海南加快建设服务全国的“南繁硅谷”，“浙江队”也持续扩容。浙江南繁基地总规模达4550亩，创历史新高。至去年底，累计有超30家来自浙江的科研单位、种子企业“南飞”，在南海之畔接力续写一个又一个有关“浙江种”的故事。

“建一片大海再去捞针”

　　从海南陵水县中心开车去海边，大约需要半小时。但在浙江南繁基地，浙江育种人正建起另一片“海”。

　　走进不同科研单位、种子企业的基地，摊在地上晒太阳的稻谷是统一的风景线，在被选拔、评价前，它们统称“材料”。“从这几千、上万份材料里选出合适性状，再去做杂交，育种人的工作，就好像是建一片大海再去捞针。”中国水稻研究所研究员、水稻育种科学家沈希宏说。

　　沈希宏的课题组主要研究长粒型籼粳杂交稻——把体型短圆的粳米和南方的籼米，育出好看又好吃的稻米新品种。眼前的一个个牛皮纸袋，就是今年最新的一轮测交“成果”。其实“成果”这个词并不准确，这些育成的材料十有八九是要淘汰的——它们构建起了育种的海洋，要经历严苛的大浪淘沙，在每一年、每一季里接受重重筛选。

　　沈希宏已在这个方向坚持了20多年。粒型从短到长，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之前育出过一个不育系（杂交育种的关键材料），香气迷人、外形细长，哪哪都好，感觉马上要成了，结果它开花后有一部分颖壳合不上。”他叹了口气，“这在生产中会是个大问题，雨水能灌进去、虫子能钻进去，种子的质量就会受影响。”

　　一个问题出现，重新改良要再用三四年。不停试错，育种人穿梭田间，密切观察每一株水稻的微妙变化，在希望和失望的切换中一步步接近想要的结果。“三四月高峰期时，水稻所这个院子挤着百来号人，20多个课题组吃早饭像打仗，吃完饭就不见人影，纷纷扎到田里去。”沈希宏说。

　　从杂交组合配制到品种审定，一颗优良稻种要走过6到8年甚至更久，南繁的意义，就是加速这一进程。浙江省种子管理总站的数据显示，近年来，每年有340多名科研育种人往返浙、琼两地，浙江每年在南繁测配新组合8万个以上，加代（通过人工干预手段，使作物在较短时间内完成更多的繁殖周期和数量）材料超40万份。

　　嘉兴市农科院水稻育种研究所正高级农艺师姚坚第一次去陵水是在1989年。2023年5月，姚坚团队育成的“浙禾香2号”在全国优质稻品种食味品质鉴评活动中摘得粳稻金奖，当时他海中浮现出的却是2013年春天在海南加代时的情景，“一把秧苗拿在手里，插秧的时候都能闻到香味。”他说，“浙禾香2号”从2011年开始配组杂交，2021年通过品种审定，名字里特别取了一个“香”字。

　　以姚海根为代表的嘉兴育种科研人员至今已育成300余个水稻品种，其中很多优良品种成为嘉兴市和浙江省及周边省份的主栽品种。

　　不过，品种的迭代和更新是一刻不停的。近几年，水稻白叶枯病影响加剧，导致水稻产量、品质下降。2017年起，姚坚团队育种材料进行白叶枯病抗性鉴定筛选和加代选育，在海南就鉴定了40余万株材料，历时8年，在2025年育成“浙禾优165”和“浙禾优265”两个抗白叶枯病水稻新品种。“如果不来南繁，8年远远不够。”姚坚说，这几年，嘉兴市农科院把高产、优质、多抗籼粳杂交稻品种和常规稻品种选育作为南繁育种重点方向。

　　省种子管理总站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近20年，浙江有近千个农作物新品种通过南繁基地加速培育成功，水稻、玉米等主要农作物品种完成了多次更新换代，浙产早籼稻、籼粳杂交稻、长粒粳稻品种更是全国领先。

把实验室搬到田埂上

　　今年初，中国水稻研究所抗病育种课题组报审了一个常规早稻新品种“中组277”。它的最大特点是具备双抗性：既能抗稻瘟病，也能抵御白叶枯病的侵袭。“我们正在加速多抗性早稻品种选育，预计‘十五五’期间，课题组选育的多数早稻品种都会具备双抗性。”组长梁燕说。

　　“中组277”能用8年时间育成，得益于课题组前辈20多年前就开始创制的双抗白叶枯病和稻瘟病的水稻材料。“早稻‘家族’血缘关系较近，要扩大‘朋友圈’、提升多样性，很多有用的抗性基因要从野生稻或农家、地方品种中去筛选。”梁燕说，“中组277”的抗性基因就来自普通野生稻，但这个材料的生育期比早稻长了近半个月，增加了杂交选育工作的复杂性与技术难度。

　　“为了让材料‘凑’上彼此的开花时间、顺利授粉，我们得分期播种。”梁燕回忆，育种前期，往往是周边田地都割了，她的材料还“杵”在田里。为了不影响其他科研项目、成功收到目标材料的种子，只能给材料编号、整体打包“搬”到其他田里去。

　　早稻和早稻杂交，一般到第7、8代性状能稳定下来，而“中组277”达成育种目标用了更久，过程中涉及到大量基因型检测工作。换作以前，梁燕得把育种中间材料“背”回杭州或者寄回样品，有了浙江省南繁公共实验室，很多工作可以就地完成，要带回杭州继续筛选的材料总量不到过去的一半。

　　穿过试验田，浙江省南繁公共实验室出现在田埂尽头。走进小院，最先引人注意的，是这里竟然给水稻建了一个“摄影棚”。“育种专家选育的很多材料、品种都需要留样，有了这个摄影棚，他们就不用自己带设备、调参数了。”南繁公共实验室负责人董鹏飞调侃说，在陵水，每株水稻都能有自己的“海马体”照片。

　　在全国，浙江是头一个在陵水建立公共实验室的省份。“从表型鉴定到基因分析、品质参数测定，实验室重点引进哪些实用又好用的设备、提供哪些服务，都围绕浙江南繁科研单位、企业的需求来做。”省种子管理总站相关负责人说，把实验室搬到田埂上，才能更好地“把论文写在田野大地上”。

　　“实验室配置了88种、共278台套仪器，能满足绝大部分田间科研需求。比如RNA提取，RNA很容易降解，材料运回浙江再检测，数据可能有所损失，为此我们专门建了一间房，配备液氮罐、超低温冰箱等设备，某个基因性状表达量强不强，现在在海南就能测。”董鹏飞说。

　　自2023年4月投入运行以来，浙江省南繁公共实验室已为全省各南繁单位62个课题组、300余个用户，累计提供6万多小时的仪器支撑服务。和育种人一样，田里最忙的时候，公共实验室的设备也得连轴转，从7时一直运转到22时许。为方便大家错峰使用，实验室还研发了仪器使用预约小程序。

　　“虽然实验室立足浙江、服务浙江，但影响力已扩展到省外。”董鹏飞说，像南京农业大学、扬州大学、华中农业大学以及湖北金玉汇种业等都会来借用仪器、烘干系统。“设备免费使用，实验试剂和耗材根据使用量按成本价收费。这几年，全国陆续有118家单位、科研院所来学习考察公共实验室。”

在田埂与市场间架一座桥

　　单从省域水稻种植面积看，浙江并非用种大省，却是当之无愧的种业强省。在浙江南繁基地，或许我们更能体悟到这句话的含金量。

　　从田埂到市场，市场嗅觉敏锐的浙江种企正在探索“更短路径”。通常，科研单位产出的新品种会在审定通过后再经由种企、经销商做市场推广，种植面积铺开需数年时间。但台州市台农种业有限公司策略不同：品种参加审定试验前，企业就免费提供给经销商、代理商去试水。

　　“相当于把市场培育工作前置，农户认可了，我们再去参加审定。”台农种业育种负责人王哉说，小企业资源有限，这种“先试水、后审定”的做法，能更大程度地规避市场推广风险。“新品种还未正式上市，很多试种过的农户已经发来‘预约单’，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台农种业是从院企合作模式里走出来的企业，它隶属于改制后的台州市农资股份有限公司，和嘉兴市农科院合作后，2016年，企业有了第一个合作品种“嘉优中科3号”。“院企合作让我们有了第一个在市场上立得住的产品。但科研院所承担很多项目，不可能及时满足每一个企业的需求，不如自己长得快一点，在品种研发上承担更多。”王哉说，最初企业只改良父本，后来也能自己选育母本。

　　更多具备科研背景的农业人才正加速拥抱市场。浙江科原种业有限公司育种负责人马国华在业界的最新绰号是“育种界‘张雪’”。2017年，企业通过“买断”温州市农科院的“泰两优”系列成果“借船出海”，此后不断加码研发投入“造船远航”，截至目前，企业已有近20个审定品种，近几年几乎每年都有三四个新品种通过国审。

　　“品种是最重要的，这些年我们把精力和资金全部投在研发上。”马国华说，瞄准一个方向大量投入，快速出产品。“育种要把材料规模做上去，我们一季就拿出上万份材料。区试通道容量有限，就与企业合作申报，把规模做上去、速度提上去。”

　　方向怎么选？马国华的经验是：避开与大企业的正面竞争，选准细分赛道做深、做透。“浙南地区以及金华衢州的人更喜欢吃籼米，我们创立之初就从口感型优质籼稻、籼粳杂交稻切入。去年审定的‘原长优51’就是长粒籼粳杂交晚稻品种，是国家一级优质米。”

　　不仅是企业，政府部门也在种业创新上加大投入，除了支持省南繁公共实验室建设，省级层面每年安排项目资金，对南繁科研单位和企业进行补助。

　　2016年新成立的杭州种业集团大举投入南繁事业，杭州市财政拨出专项基金建设南繁基地、引入先进设施，在陵水一口气租下了260亩基地，是近五年浙江在海南投入力度最大的国企。“通过与中国水稻研究所、浙江省农科院等科研团队开展合作育种，杭州种业成功选育7个不育系，已鉴定4个，育成‘浙杭优’系列品种10个。”公司育种团队负责人洪晓富说，最近，南繁季新收的育种材料已在余杭径山、海宁的制种基地开启新一季，企业年制种面积已突破一万亩。

　　如今，浙江每年参与国家和省级审定的品种中，有一半以上由科研单位与种子企业联合攻关。从一粒种子出发，浙江科研单位与种企紧密协同，面向多元化市场需求与区域深耕细作。包括安吉禾盛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浙江米歌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等“新鲜血液”，今年也加入了南繁“浙江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