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00007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低智商犯罪》:

当“智商”成为喜剧的牺牲品

  ■ 陈方文沁

  室友最近在宿舍刷《低智商犯罪》,边看边笑。我凑过去一看,弹幕里飘满“电子榨菜”“锦鲤警探”。“电子榨菜”挺形象,说的是那些特别下饭、不用动脑子、纯放松的剧。这部悬疑喜剧在抖音和豆瓣上热度很高,豆瓣开分8.0,口碑却两极分化,喜欢的观众认为是解压神器,不喜欢的觉得“逻辑崩了”“有点掉智商”。

  我跟着看了几集,也跟着笑出了声,但越到后面,有个感觉就越强烈:不是我主动想笑,而是这部剧在用一套公式“硬挠”我。这让我开始琢磨一个问题:“不带脑子看”当然没问题,但当它被默认为一种创作上的理所当然,观众和创作者之间关于“认真”的默契,是不是也就悄悄消失了?

  先聊聊喜剧里最常见的“巧合”。《疯狂的石头》的导演宁浩、《两杆大烟枪》的导演盖·里奇,都是玩转巧合的高手。他们擅长用“信息差”制造笑点,观众处于上帝视角,知道角色在误会什么、隐瞒什么,看着他们在误会里撞来撞去,笑点自然就出来了。

  而《低智商犯罪》则把巧合当成了唯一的叙事工具。例如,有一场戏,笨贼二人组掉进井里,怎么都爬不上来,最后靠另一个角色碰巧路过、碰巧往井里扔了块木头才脱身。这场戏既不合理,也没必要,谁会往井里扔木头?删掉它对主线毫无影响。当巧合全面接管剧情,角色就不再需要动机了,他们不需要想“我要做什么”,只需要等下一个巧合砸到头上。

  警察那条线是同样的处理方式。 主角是刑警,但他破案几乎不靠推理,全凭误打误撞,整支警察队伍的办案过程,常常稍显迟钝、判断也不够敏锐。只有一个女警察每次负责发现线索并递给主角。她的存在,像是编剧为了保证剧情能推进下去而设置的最低配置。

  笑完再停下来回想那些台词,一种不舒服会慢慢浮上来。“笑过就忘”的舒适里,藏着一种越来越普遍的创作习惯——“我是喜剧”这四个字,正在变成一张特别的通行证。逻辑崩了?“喜剧嘛,别较真。”人物扁平?“搞笑要什么深度。”好像只要能把观众逗笑,一切都可以豁免。

  这张通行证背后,藏着一个更隐蔽的预设:创作者默认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接受不了一点坏情绪。不能有悲剧底色,因为伤感需要消化;不能有太复杂的人物,因为理解一个复杂的人本身就是一种负担。所以,一切都被修剪干净,只剩下最安全、最容易引发笑声的部分。但如果一部喜剧最大的原则,就是不让观众在笑声里有任何停顿,那笑完之后,还能剩下什么?

  前几天,我把这些想法带到电影社团的讨论会上。一个追剧的学妹说:“你太较真了,这剧不就是图一乐吗?”另一个同学接话:“上课、实习、备考,累了一天回来,谁还想在剧里再被教育一遍?”

  我理解看剧的首要目的是放松,但好作品和一般作品的区别,或许就在于放松之后。一部能让人记住的喜剧,能在逗笑你之后,让你对某个角色、某段处境有一点回味,甚至在某句台词里,看到一点真实生活的影子。提供纯粹的快乐当然是一种价值,但“不用费脑子看”应该是观众的自由,而不是创作者塞过来的免责声明。

  这剧能火,说明它精准满足了我们这代人的解压需求,看的时候我也笑了,而且笑了很多次。只是我忍不住想,如果“好笑就能豁免一切”成为默认规则,那我们以后还会看到那种让人笑着思考、笑完之后还记得某个角色的喜剧吗?

  我挺想看到的。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浙江日报 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00007 当“智商”成为喜剧的牺牲品 2026-05-29 28084640 2 2026年05月29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