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年坚持画肖像,在AI时代他选了条“逆向”的路
千张面孔 归于“无相”
本报记者 李娇俨
■ 本报记者 李娇俨
深圳美术馆,纯白的空间里,1000余张面孔静默排列。
艺术家童雁汝南,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28年来他一直坚持面对面肖像写生。他画过无数人,却将每一张面孔的五官模糊于笔触之中,构成了独特的“无相”世界。
目前,“无相——童雁汝南个展”正在深圳美术馆展出。这个展汇集了来自美、意、法、德、瑞等国美术馆机构及私人藏家的千余幅作品,完整呈现了童雁汝南至今的创作脉络。观众穿行其间,不自觉地慢下了脚步。有人驻足俯仰,有人久久凝视,试图超越表象,反观自我。
模糊,有时更接近真实
走进展厅,首先迎接观众的并非肖像画,而是一方太湖石。
“面孔如石”——太湖石千姿百态,肖像画也千人千面。石之“瘦、皱、漏、透”,与画中若隐若现的面容形成奇妙的互文。
紧接着,眼前豁然开朗:一个高13米的圆柱体空间矗立在展厅中央,1000余幅肖像画排列在弧形墙面上,从地面延伸至顶棚。这些面孔来自世界各地,涵盖了不同种族、职业、年龄的人,有享誉海内外的艺术家、学者,也有新生儿和乞丐。
经典肖像画,追求的是一种清晰可感的“像”。而童雁汝南画的肖像画,却呈现出一种混沌一团的“像”。为什么他画肖像时,将人的五官刻意模糊?
“模糊了五官,却依然能传递出这个人物的特征,目的是让表象隐退,让内在的真实自然地显现。”童雁汝南说。在他眼中,每一个模特都只是一个纯粹的存在,就像梵高笔下的土豆、塞尚画布上的苹果,其身份和头衔恰恰是需要被消解掉的东西。
有意思的是,不少人在看到“模糊的自己”后,生出了别样的感悟。
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原院长尹吉男看到自己的肖像后,给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评价:“挺像,这应该是我最好的一幅肖像。”
上海美术馆原馆长陈翔说出了另一种感受:“这张画画出了我的另一个自我,它是一个非常奇妙的混合体,就像重新认识自己一样。”
这恰好印证了童雁汝南的理念:模糊,有时反而更接近真实。“无相”,便是让人回归人本身。
面孔中的“山水”
童雁汝南将自己的创作理念称为“庖丁解牛”。
庄子笔下的庖丁,19年解牛数千,从“目视”到“神运”,从“技”进“道”。童雁汝南画肖像28年,同样经历着从“画得像”到“画其神”的蜕变。
1977年,童雁汝南出生于江西九江,四五岁时就显露出绘画天赋。1996年,他考入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随司徒立、许江学习油画。
童雁汝南说:“我自己从小接受传统文化教育,学习书法和山水画。我的创作首先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一次深入再发现。我画的每一张人脸,就是一片山水、一个世界。”
因为对中国山水精神情有独钟,他大胆地借用油画肖像来表达山水画的意境。在技法层面,他以西方油画的颜料为载体,融入中国的书写性线条与山水画精神,笔触富于内在张力,每一笔都像庖丁的刀切入当下。
最初画肖像时,他有着很强的表现欲望,会描绘大幅尺寸的画面。后来,他慢慢放下技巧。画肖像的形式逐渐固定下来:采用最常见的证件照正面构图;画布尺寸41×33厘米;背景平涂,减少多余的叙事。每一幅肖像画,他都用最少的笔触完成,几乎每一笔都直接画到最终效果。
2019年,他在科特迪瓦为著名音乐家保罗画肖像。这张画看起来似乎没怎么在五官上下功夫,但在人物的耳朵和脸之间,一个小小的局部明暗关系处理得很精妙,让整张面孔脱离了形似的束缚。
中国当代超写实主义油画家冷军从专业角度道出这种画法的难度:“这样在人脸上写意的做法,我们是不敢做的,这需要很强的概括力和精准的描绘力。”一个以极致写实著称的画家,对“模糊”表达了敬畏。这背后是两种艺术表达的相通。
在当代艺术圈,观念更迭如走马灯,童雁汝南却28年如一日,只画同一尺寸的正面肖像,远离喧嚣。这种“远离”需要极强的定力:不被市场关注,被策展人忽略,作品难以归类。但他甘之如饴。
“西方艺术史就是半部肖像史,我希望通过我的创作,来重新解构肖像在艺术史上的意义。”他说。
坚持“肉身在场”
在AI时代,童雁汝南选择了一条“逆向”的道路。
他拒绝使用照片或AI辅助,坚持“肉身在场”的面对面写生。这些年,他的足迹遍布五大洲。如今,他每天在工作室画模特,自称是“无趣的工作狂”,除了画画没有其他爱好。
“这么多年一直做一件事,我想无论是谁,经验都会越来越丰富。但是,只有忘记所有的经验和技巧,直面你要描绘的人物时,画出来的才真正有可能是活泼的、真切的。”童雁汝南说。
这不仅仅是个人艺术风格的坚守,更触及一个时代性的命题:在虚拟现实、元宇宙、生成式AI发展越来越快时,“真实”正在变得稀缺和奢侈。当我们习惯了屏幕中的面孔、滤镜下的自拍、算法推送的“精准”图像,一次真实的、有温度的、不可复制的“面对面”,反而成了一种“叛逆”。
就像“艺”的繁体字是“藝”,其甲骨文原形为“埶”,像一个人双手持草木种植。它的本义与植物栽培直接相关,后来才引申为“才能、技能”等含义,而一定的技艺,如果能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都会给人以艺术性的享受。在童雁汝南看来,早期肖像画承担着记录面容的功能,摄影术诞生后,这一功能被取代,反而让肖像画获得了自由——它可以不再为“像不像”所困,转而追问“人是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肖像画在今天获得了一种新的意义。它不再是“谁的画像”,而成了“人的证词”,就像童雁汝南坚持的——“艺术要去做相机、AI做不到的事情,那才是艺术的本质”。千张面孔,指向同一个“无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