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峰绣岭
宋旭华
■ 宋旭华
明代连中三元的严州府人商辂,留意家乡文献,在他的笔记《蔗山笔麈》中有一条关于“严陵山水”别称的记载:
《图经》载:“严陵山水,清丽奇绝,号锦峰绣岭,乃子陵隐居之所,后以名山。”然严陵山水称号,率有经据。如“杜若汀洲”,见于杜紫微诗,云:“杜若芳洲翠,严光钓濑喧。”……独未知“锦峰绣岭”,《图经》何所据也。
唐代大诗人、曾任睦州刺史的杜牧(杜紫微),写了不少赞美严陵山水的诗歌,留下了“杜若汀洲”“丁溪越嶂”“吴根越角”等词,最有名的便是那首《睦州四韵》:
州在钓台边,溪山实可怜。有家皆掩映,无处不潺湲。好树鸣幽鸟,晴楼入野烟。残春杜陵客,中酒落花前。
“可怜”其实是“可爱”“值得怜惜”的意思,他在落花前“中酒”,进入微醺的状态,说睦州州治在钓台边,人家掩映在山中,到处流水潺潺,面对着“好树”“幽鸟”“晴楼”“野烟”,他用“残春”形容之,带着晚唐的迟暮与余晖,流露出他乡之客的感伤。
但商辂对严陵山水别号“锦峰绣岭”的来源发出了追问。《蔗山笔麈》是他的笔记,这条记载是他抄其他书的。古人抄书抄来抄去,原书可能亡佚,文献反而是靠抄书流传下来了。
商辂的这个疑问,因南宋人祝穆编的《舆地胜览》卷五《浙西路·建德府·形胜》保留了线索,可以追溯到南宋人费衮,也就是说这个疑问是费衮提出来的。
关于费衮,清代鲍廷博、盛宣怀等有考证:费衮,字补之,南宋无锡人,开禧元年(1205)为国子监发解进士,著有《梁溪漫志》十卷、《续志》三卷等。费衮的发问,或在《梁溪漫志》或在《续志》。
对应着“锦峰绣岭”,历史上还有一个词叫“锦山绣岭”,两者似乎形成了量子纠缠。明代成祖朱棣为避免靖难之役得位不正的尴尬,编撰了大型类书《永乐大典》。《永乐大典》在“岭”这一条下录作“锦山绣岭”,与“锦峰绣岭”一字之差,内容则与费衮所云一致,但标明了出处为《钓台新集》。
《永乐大典》的编撰人大概抄错了,弄了个乌龙,但也可以理解,在一般人眼里,“锦峰绣岭”或“锦山绣岭”,两个词的内涵完全一样,都是讲这里的山水秀丽。
跟《永乐大典》编撰者的大而化之不同,南宋时浙江磐安人王象之却注意到两者的差异,他在他编撰的《舆地纪胜》中,对“锦峰绣岭”与“锦山绣岭”分别作了说明:
锦峰绣岭。(在桐庐县严陵山,锦峰绣岭,乃子陵隐居之所。)
锦山绣岭。(王旉《钓台新集》:“严陵山水,清丽奇绝,号锦山绣岭。”)
微小处见精神,而且把《钓台新集》的作者也标明了,为后来者提供了线索。王象之是位非常严谨的学者,《舆地纪胜》从酝酿到完稿,他花了整整三十年时间,成为私人地理总志的名著。
费衮提到的记载“锦峰绣岭”的“图经”,就是严州的地方志,宋代叫“图经”。
“严州图经”在宋代有四修:一在北宋大中祥符四年(1011),大概在方腊起义中散失。二在绍兴九年(1139),是董棻组织编撰的图经,今已不存。费衮发问的“图经”,只可能是第一、第二次修的“严州图经”。文献亡佚,使人茫茫然而兴叹。
还得是严谨的王象之,他的《舆地纪胜》又给出线索:
《舆地志》云:“桐庐有严陵山,境尤胜丽,夹岸是锦峰绣岭,即子陵所隐之地。”
北宋晏殊也有《舆地志》,但这里引用的是南朝陈顾野王撰写的《舆地志》。《舆地志》在《新唐书·艺文志》、北宋《太平御览经史图籍纲目》、南宋尤袤《遂初堂书目》有著录,元代之后的官私目录中未再著录,故该书大约亡佚于宋末。
顾野王学问很大,他生活在南朝梁陈之际,七岁时通五经,“及长,遍观经史,精记默识,天文地理、蓍黾占候、玉篆奇字,无所不能”,“又善丹青”,可以说是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号称“江东孔子”。梁末侯景之乱时,他还曾招募义军,驰援京师,体现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
回到顾野王的时代,他将“严陵山水”与“锦绣”相结合,肯定是受到了时人或前人的影响,或者说严陵山“胜丽”“锦峰绣岭”这一观念,在当时已经得到普遍的接受。
《说文》中“锦:襄色织文,从帛金声”,指用金织就的丝绸;《周礼·考工记》中“五采备谓之绣”,指用彩色丝线在丝绸上刺上花纹。“锦绣”有颜色丰富且高贵的意义。“锦绣”与“严陵山水”结合,其真正的内在原因,在于富春江以及两岸颜色的丰富性。
富春江水道山水优美,又是当时文人宦游或出行的重要通道。东汉时严子陵隐富春,视钓台与云台同高,或者受到山水之美的诱惑。西晋时,皇甫谧把严子陵的故事写进《高士传》。
到了南朝,“庄老告退,山水方滋”,中国山水诗人谢灵运沿浙东运河至钱塘江,上溯富春江、兰江、东阳江,再去永嘉,他在富春江上写的《富春渚诗》《七里濑诗》等,开启了中国山水诗的写作。
谢灵运《七里濑诗》曰“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曜”,石浅、日落、潺湲、照曜,对山水的描写都带有“光”与“色”的附丽。
行经桐庐时,《初往新安至桐庐口诗》曰“江山共开旷,云日相照媚。景夕群物清,对玩咸可憙”,诗人于富春江临舟而观,江山开旷,云日照耀,傍晚时看到的景物更加清晰了,可见明媚的色彩穿插其中。
顾野王应该读到过吴均那首旷世奇作《与朱元思书》: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可见空气清新,天与山一色融合无间,“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更是写水质之好,故而夸赞“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从“奇山异水”到“锦峰绣岭”,吴均是铺垫,顾野王是创新。
“锦峰绣岭”,极尽桐庐山水之美,这意象贯穿南朝以来的中国文学始终。从谢灵运、吴均、顾野王开始;隋唐时进一步发酵,有严维隐居桐庐之事,有杜牧“溪山实可怜”之诗;北宋范仲淹有“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北宋或南宋的“严州图经”收录“锦峰绣岭”,宋元时带有“锦峰绣岭”一词的诗文大增。
何梦桂《汪复心〈潇洒集〉序》有“锦峰绣岭,云水吞吐,又有披羊裘、把鱼钓,啸傲其间者”;《寄谢夹谷书隐先生四十四韵》小序有“按使夹谷相公书隐先生埋轮于锦峰绣岭间”;连文凤《送吴子敬序》有“今子来长是山,双台相嵚,群树茂植,锦峰绣岭,清丽奇绝”,包括戴表元、萨都剌、贝琼等人的诗文,都以“锦峰绣岭”形容或代指严子陵钓台。
元至正二年(1342),“锦峰绣岭亭”作为新建的建筑,已立于钓台书院之侧;以“锦峰绣岭”名亭,证明该词已作为固定的意象与富春山景观联系在一起。明清时,相关诗文提及“锦峰绣岭”的更是不可胜计。
可以说,古人把最美的词赋予了这片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