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文龙

　　我与戚小伟相识多年，往来多在工作之间，因此对他缺乏深入的了解。直到拜读了他的回忆录《42载三农情》，才蓦然发现，这些年，我错过了一位多么可敬的同行，错过了一段多么厚重的人生。

　　我们这代人曾经拥有同一个梦想，就是跳出农门。1979年，我跟小伟通过高考，同时告别家乡。但造化弄人，我读的是杭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后让我去浙农大当老师，后来顺理成章去了《农民日报》；小伟一心想报读时髦一点的学校，却阴差阳错去了金华农校学畜牧兽医。

　　小伟42年“三农”生涯，其中有35年在跟动物打交道。这让我想起《万物生灵》。这部英国电视连续剧，讲的是一位工作、生活在约克郡的兽医，在达罗比乡间的坚守与日常。读着小伟的回忆录，我觉得不可思议：小伟和吉米·哈利是如此相似。只不过，吉米·哈利守护的是20世纪30年代约克郡的牛羊和宠物，而小伟则是东阳畜牧兽医的“守门人”。他们的故事，都从为母牛接生开始。

　　吉米·哈利应聘到法南的诊所工作后，一度不受老板待见。一次深夜出诊，要为一头难产的母牛接生。当时母牛已经奄奄一息，他花费数小时，徒手为小牛矫正胎位，最终获得成功，也赢得了声誉。

　　小伟刚分配到基层兽医站时，同样不被看好。一次，雪夜十点，就在他生病发烧、卧床休息之时，有养殖户上门求助，他摸黑徒步三十里，连夜赶去施救。没有工具，他将钢筋头磨尖，伸进母牛的产道，一刀一刀切断小牛的腿，最终将小牛拽出，保住了母牛性命。

　　我想，当吉米·哈利和小伟把手伸进母牛温暖的子宫，他们一定同时感受到了时间，像地质运动般庄严地、缓慢地展开。

　　这种爱与尊重，是刻骨铭心的，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正像《万物生灵》中一位农民，面对新生牛犊颤颤巍巍站起来，而发出的感慨：就算已经看过千百次这样的场景，还是会为生命的奇迹感动。

　　有所不同的是，小伟很快离开了亲自动手为母牛接生的兽医工作，走上了畜牧兽医和农业发展的管理岗位。但在我看来，那仍然是一种接生。只不过，他面对的是另一个更大的妊娠的子宫，情况更加复杂，危险系数更高，工作压力更大。让他有所成就的，也不再是颤颤巍巍站起来的一头头小牛犊，而是一个个引领发展的政策和传播推广的活动。

　　让我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吉米·哈利与戚小伟，不仅起步相似，后来的经历也很相似。

　　约克郡的牛是短角牛，产奶量不高，年轻人对荷兰牛更感兴趣，并质疑“为什么还要养这种老品种”。吉米·哈利坚定地站出来抵制，认为短角牛的存在，已经成为约克郡独特的气息。

　　几乎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小伟身上：“金华两头乌”是全国闻名的优良猪种，但它生长缓慢、料肉比不高，很快被长白猪、约克猪等外来品种打败，市场上几乎销声匿迹。小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效率与特色、市场与乡土究竟何去何从？他坚定地成为一个“保守派”，通过各种场合，呼吁保护“金华两头乌”这一传统猪种。在他看来，这些历经岁月沉淀的地方品种，不只是畜禽，更是东阳的文化根脉、乡土印记。今天，这一“两头乌”起死回生的故事已经成为传统品种保护的经典案例。

　　一个远在英伦，一个身处东方。但世界就是如此神奇。尽管后来在事业发展中，小伟不再像吉米·哈利那样整日与各种动物朝夕相伴，更多是通过管理与服务，为畜牧事业保驾护航。

　　但所积淀的爱与尊重，是刻骨铭心的，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1969年，吉米·哈利将其故事用自传体的方式表达出来，并在2020年被拍成电视连续剧。这些故事看起来都微不足道，但却意味深长，每一个故事的内核，无一例外，都指向爱与温暖。也正是因为这些宝贵的情感，《万物生灵》得以一夜爆红。甚至达罗比村口那段被岁月温柔抚摸过的灰色矮墙，也成了游客们争相打卡的对象。

　　而这位名叫戚小伟的年轻人，也同样用一本自传体的回忆录，来回顾他的故事，同样是值得我们珍视的。因为我常常觉得，与动物打交道的人，心底都藏着一份共同的情感：对生命的尊重与热爱。他们正是以这样的态度，每天面对着种种不可预测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