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江清月近人

  ■ 江平

  我第一次来建德。说实话,天南海北去过不少地方,可车沿着新安江开的时候,心还是被它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不是一种扑面而来的美——山是青绿的,水是青绿的,那种绿呀,绿得让人醉,像一幅会呼吸的宋人山水,那种实实在在的、许久不曾见过的“青绿”。

  我们住在江边的杭州新安雷迪森酒店。酒店是新造的,设施自然不差,但软件更好——工作人员的周到,是恰好的,不会热络得让你不自在,却总在你需要的时候静静出现。这让我觉得,这地方的人,是读过书的,是有文化的。

  这次来,既是作为一个电影导演,也是以中国夏衍电影学会会长的身份。我们学会在这里搞了首届中小成本影片剧本的创投活动,来自全国的近百位年轻电影人,汇聚在这个江边小城。看着他们,我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慨。夏衍先生是杭州人,是电影前辈,若他晓得在这片山水间,有这么多年轻人为了剧本熬夜、争论、动感情,大约也是会高兴的。

  干电影的,有个毛病,到一个地方,总爱看这景可否入镜。我站在酒店窗前,新安江就在脚下,水是流的,晨起有雾,那雾不是死沉沉一片,是活的,缠在山腰,绕在江面。听老艺术家们讲过,60多年前吧,上海电影制片厂在这儿拍过一部片子,叫《新安江上》。那是我们上海电影局老局长张骏祥先生执笔的剧本,由老导演徐昌霖先生执导。孙道临先生担任旁白朗诵,他那声音,“江上”两个字一出口,就能把人的魂儿勾到江面上去。片子由三个小故事组成,演员里头,很多人都不在了。算算,也就剩下牛犇老爷子和史久峰先生,他们也都九十多了。

  那时候拍电影,哪有什么特效,全靠真山真水,靠演员那股子职业精神。我站在这江边,看着这山,这水,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年摄制组要远路迢迢跑到这里来——因为有些东西,棚里是搭不出来的。比如这江上的风,比如这水里映着的那片天,比如雨后的山色——那都是真的。纵然今天有了AI,那感觉也是无法寻觅的。

  说起来,浙江这地方,是出电影人的。张石川、袁牧之、史东山、桑弧、徐桑楚、谢晋、吴贻弓、孙道临、王丹凤……一个个名字排下来,就是半部中国电影史。他们骨子里的那种细腻,那种对日常光影地在意,大约也跟这水土有关。江南的水汽养人,也养镜头。

  再说这建德的历史,那可就深了。三国那会儿,吴王孙权封手下大将孙韶为“建德侯”,取“建功立德”的意思,地名就是这么来的,一算,1800年了。后来,这儿叫过睦州,也叫过严州。为什么叫“严”?因为严子陵。严子陵是个妙人,他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同学,刘秀做了皇帝,请他出来做官,他不肯,跑到富春江边钓鱼去了。你说他清高也好,说他固执也罢,可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后世文人心里,他是一根标杆。范仲淹被贬到这儿当知州的时候,给严子陵修祠堂,写了句有名的话——“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范文正公自己也是个有风骨的人,“先天下之忧而忧”,他懂严子陵,他们是隔着千年能喝一杯酒的朋友。

  还有孟浩然。开元十八年,孟夫子也是漫游到此,把船停在江边,写过一首诗。那诗里头有两句太出名了——“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你想想那个画面,原野空旷,远处的天好像比树还低,江水清清的,月亮倒映在水里,和人那么近。那是一种孤独,也是一种安慰。这世道太大了,可还好,还有月亮陪着你。

  所以我说这地方有戏,它有张力。严子陵的“藏”,范仲淹的“显”;隐士的淡泊,志士的忧乐。这些东西都沉在山水里了。你看着是山,是水,可你仔细听,那水声里头有古人的叹息,那风里头有文人的唱和。这几年,我常常想,什么样的地方适合拍电影?不是看景有多奇,是看景里头有没有“人味儿”。建德这地方有。你看那江上的船,你看那两岸的人家,它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它是人间。它是杜牧当过刺史的地方,是陆游当过知州的地方。陆游来这儿的时候已经六十二岁了,皇帝对他说,严陵山水好,你有空了可以写写诗。那意思其实是——老家伙,你别管朝政的事了,养老吧。可陆游不甘心,在任上还忙着给老百姓减税,忙着刻书。现在说的“严州本”,那是宋版书里的上品,一页纸能值一两金子。这就是建德,它不声不响的,可有料。

  晚上,我们约好了一同去看演出。下了车,沿江边行,微风习习,雨点滴滴。正走着,忽然听见隐隐传来乐声。循声望去,前面正是实景剧《江清月近人》演出场地。一行人从灯影中穿过,寻了个合适的位置站定,看那绿荫丛中灯火渐起,光影在水波上荡漾,像是把整条小溪都染成了一块流动的绸缎。最让我心里一动的,是那些从水雾和光影里走出来的人物,那些我只在书里、在诗里、在史页间遇见过的名字,忽然就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了。他们或行或立,或吟或啸,水雾缭绕着,光影变幻着,那一瞬间,我真的恍惚了——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他们就那样真切地站在江上,仿佛从未离去,仿佛这片山水本就是他们的故乡,他们只是偶尔回到新安江边,散散步,看看月亮。我站在岸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作为一个拍了半辈子电影的人,我太知道这是“演”出来的了,可那一刻,我愿意相信它是真的。因为这片山水太真了,这江风太真了,那轮月亮也太真了。真的东西,能托起一切虚构。建德文旅的发展,也真是让我瞠目。能把一台演出做到这个份上,不是光花钱就行的,得有心思,得懂这片山水里藏着的那些魂儿。他们没有把历史弄成博物馆里冷冰冰的陈列,而是让那些古人重新活了过来,在这江上,在月光下,和今人打了个照面。这是一种本事,也是一种敬畏。

  我就想,什么时候,真把摄制组拉过来,在这江上拍一场戏。就用这自然的灯光,早晨是天光,晚上是月光,那比什么灯都好看。孙道临先生的声音还在我耳朵边转着,那种“腔调”,现在的年轻人怕是学不来了。但我可以传承他的精神,把这里的青山绿水拍下来,给更多的人看——一个如诗如画的建德——云山苍苍,江水泱泱;让江上的那轮明月,也走近全世界的观众。


浙江日报 文韵周刊·钱塘江 00008 江清月近人 2026-05-29 28061470 2 2026年05月29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