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来逸晨 谢甜泉

　　夏风一吹，枇杷黄了。

　　它因果实形似乐器琵琶而得名。剥开薄皮，尝上一口，只觉鲜甜软糯，汁水丰盈，唇齿留香，是初夏最令人期待的一口鲜甜。

　　枇杷栽培起源于中国西部的四川石棉，自古便以“奇异果树”的身份栽入宫廷和达官贵人宅邸，深得喜爱，是文人雅士笔下的“黄金丸”。当它沿着长江水系传播，千年流转，终在江浙安家，走进寻常百姓家。

　　放眼全国，浙江枇杷种植面积22万亩，约为四川的三分之一，云南、贵州的二分之一。但浙江人另辟蹊径，走出了一条“小而精”的路子。

　　一颗白枇杷的“身价”

　　明代典籍对浙江枇杷的代表塘栖枇杷有过点评：“塘栖枇杷胜于他乡，白为上，黄次之。”

　　白肉枇杷的肉质乳白细腻，果糖含量比红肉枇杷高出三成以上，鲜味氨基酸也是红肉枇杷的三倍，长三角消费者最好“这一口”。

　　浙江，正是白枇杷的“大本营”。放眼台州、杭州、宁波、金华浙江四大枇杷优势产区，临平、象山、宁海、乐清、兰溪、黄岩、临海7个规模破万亩的枇杷大县，几乎都以白枇杷为王。

　　大多数人论起枇杷界“头把交椅”，非塘栖枇杷莫属。

　　杭州临平塘栖镇，地处北纬30°的冲积平原，早在运河塘栖段筑造时，开河工人发现不远处超山上野枇杷硕果累累，采而种植，渐成园林。塘栖的河泥是微酸性黏壤，含钾量高，深厚肥沃、透气疏松，养出了“老底子”珍品——“软条白沙”。这个口感极嫩糯、汁液极丰、滋味极鲜甜的选手，在唐代就是贡品，至今仍是塘栖枇杷当之无愧的“头牌”。

　　宁波枇杷头部产区宁海县也有自己的“王牌”——“宁海白”。这是1994年当地通过实生选育培育而得的优质白沙枇杷品种。全县1.5万亩枇杷种植面积中，有1.2万亩是“宁海白”，其入口即化，果大、皮薄汁多，可溶性固形物含量最高可达19.2%。

　　在头部产区的带动下，浙江各大产区近20年来完成了一次“以白代红”的品种革命，实现结构优化。

　　在枇杷种植史达800年之久的浙南永嘉金溪镇，过去家家户户种红肉枇杷，个头小、品相差，一斤只能卖一两元，后凭借嫁接换种“宁海白”扭转局势，眼下，当地产精选特级果一颗就能卖出5元的好价，且供不应求。

　　如今，浙江优质优价的白沙枇杷种植面积已占总面积近六成，规模居全国之首。

　　从塘栖的“软条白沙”到宁海的“宁海白”，再到近年来新认定的“兰溪白沙”等地方优势白沙新品种，浙江白枇杷的“品种矩阵”已然成型。

　　科技助力“壮身板”

　　白枇杷虽好，却有个“致命伤”——怕冻。

　　枇杷的花需越冬发育，白枇杷尤为不抗冻。冻害一直是制约浙江枇杷产业发展的突出难题。“宁海白”便是如此——“大小年”现象明显。

　　本季枇杷因冬天偏暖，产量可观。但宁海当地农技干部告诉记者，随着全球气候变暖导致冬季极端天气变多，“除了2022年和今年顺利量产是大年，近5年其他年份都‘冻没了大半’”。

　　永嘉金溪镇龙头村村支书郑庆通同样心有余悸：2016年和2024年冬天，两次极端低温导致严重冻害，果农“一年白干”。

　　科技，正是破解“靠天吃饭”难题的关键。

　　早熟的“迎霜”、果型大的“冰蜜”、晚熟的“迎冰”……在省农业科学院试验田，枇杷首席专家陈俊伟向记者展示了利用浙江传统优质品种资源培育出的14个抗寒白肉新品种。

　　相较传统品种，这些抗寒新品种最低可耐受-9℃低温，90%的花都能安全越冬，长成优质大果。

　　设施化栽培是另一大利器。金溪镇今年新落成了77亩山地连栋智能温室大棚，恒温调控，配备驱虫灯，有效规避霜冻，挂果率比露天提升约三成。眼下，浙江枇杷设施化栽培的总面积已超过6000亩。

　　这场科技抢跑中，最亮眼的“黑马”，要数兰溪。这几年，兰溪与省农科院等深度合作，引进试种了17个枇杷新品系，构建起“三月白（3月成熟）+兰溪白沙（5月初）+迎冰（5月下旬）+贵妃（6月初）”的早中晚熟布局，上市期从20天延长至80天以上。其中，采用最新设施促早技术的“三月白”，三月初即可上市，成为长三角最早上市的枇杷。

　　浙江果农的匠心，还体现在立体种养上。塘栖枇杷行业协会联合省植保检疫与农药管理总站，首创“枇杷+马兰头”复合种植，夏季降温保湿，冬季保温护根，还能改良土壤、减少病虫害，既壮了树又甜了果；德清雷甸镇果农王伟中则在600亩鱼塘边试种枇杷。水中养鱼、岸上种果，种出的枇杷水分多、虫害少，夺得长三角枇杷“选秀”金奖。

　　从抗寒品种到智能大棚，从熟期布局到立体种养，科技创新让原本“娇贵”的白枇杷变得“更壮实”。

　　从卖鲜果到卖全链

　　枇杷浑身是宝。果可鲜食，花可做茶，叶可入药。浙江人正通过深加工和三产融合，把这颗“黄金丸”的价值链拉长、再拉长。

　　在二产深加工领域，塘栖依然走在前列。杭州同福永酿酒有限公司开发了枇杷酒、枇杷醋等产品——果实榨汁，果汁发酵酿酒，酒再发酵变醋，层层转化，附加值不断提升。

　　事实上，除了果实，枇杷花与叶已被批准为新食品原料，它们富含挥发性成分、三萜酸、多酚和黄酮类物质。许多人爱用的枇杷膏，主要原料其实是枇杷叶，而非果实。

　　德清杨墩村，每年11月枇杷花开，村集体与当地企业合作，以每斤25元收购鲜花，制成“枇杷花红茶”，60克售价68元。这些年，杨墩枇杷从卖鲜果到三产融合，逐渐打出自己的特色——人们可以“云认养”一棵枇杷树，等它开花结果，来亲手采摘。农庄灶台上，枇杷炖雪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村咖上新的“枇杷花咖啡”，成了游客争相打卡的爆款。村庄所在雷甸镇举办的枇杷文化节上，“枇杷仙子”穿梭在人群中，枇杷棒冰清凉解暑，枇杷烧饼热乎酥脆。该镇还开出了“无人机枇杷专线”，一架架小飞机载着新鲜枇杷，直送莫干山景区。

　　做好三产融合，离不开新鲜血液。对岸的塘栖把目光投向了年轻人。今年，临平区推出“枇杷主理人培养方案”，40岁以下青年可获最高10万元补助加三年免租创业扶持。实训田里，1999年出生的俞政韬正跟着“枇杷大王”张国顺学疏果。老把式带新农人，大棚里有了青春气。

　　从深加工到农旅融合，从产品创新到人才培育，浙江枇杷正从卖鲜果迈向“卖全链”。

　　浙江枇杷，靠着这种“小而精”的定力，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站稳了脚跟。夏风里，金果满枝，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