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说

别害怕课堂沉默

曹林

　　当下舆论似乎已经给大学课堂贴上了一个标签：沉默的大学生，沉默的大学课堂。大学生真的沉默吗？我不这么看。我反而觉得，不要把沉默当成学生的失语和课堂的失败。课堂讨论不是“脑筋急转弯”，沉默其实也是思考的声音，请多给课堂和学生一些沉默的时间。活跃的课堂，需要老师的精心组织，不是翻着PPT随意抛出一个问题，学生就应该“接住”。

　　我的课堂一向很活跃，经常活跃到我不得不踩刹车，叫停发言，或者“摁”住能言善辩者，请求学生给我一点“总结陈词”的时间。为什么大家如此踊跃？因为我的课堂讨论不是随意任性的提问，而是结构化的安排：会提前一天把第二天课堂要讨论的话题发到课程群，让大家提前思考，做好讨论准备。同学们因为有比较充分的思考，查了相关资料，看了各种观点，有准备，有自信，有分享的冲动，所以能够迅速进入课堂的思辨场景，真正形成讨论。

　　老师只是临时抛出一个问题，课堂陷入沉默，是自然的，也是正常的，且是必要的停顿。我问过学生，他们其实不是沉默，而是努力在思考。到了高等教育阶段，他们对自己的课堂发言很慎重，有要求的，不会随意说出一个自己“未经深思熟虑的轻率判断”。审视问题，找到角度，形成观点，组织语言，这些都需要时间；如果随口说说那种口水化的、情绪化的、大路货式的判断，他们觉得是浪费课堂时间，也会被其他同学“看不起”。沉默，寂静，是他们在思考的声音。

　　很多时候，不是学生沉默，而是我们的课堂缺乏对沉默的耐受度，把沉默当尴尬，把沉默当失败，把“急着讲完自己准备好的内容”当成目标，而没有尊重思考和讨论本身的规律。

　　我也有过这样的困惑：如果让学生在课堂充分地讨论，或者留给他们沉默的时间，我准备的内容根本讲不完。一个在教学上卓有建树的前辈跟我讲，为什么你要讲完？相比讲完，启发学生的思考，让学生讨论起来，这更加重要，要把课堂交给学生。讲再多，没有互动，没有交流，没有讨论，那种填鸭式灌输，是无效授课。“急于把自己准备的内容讲完”的老师是自私的。以“讲”为中心的课堂，不考虑学生的接受，当然是沉默的。你讲你的PPT，我看我的手机，反正你的PPT逻辑中也没有学生的存在。

　　“讨论逻辑”深植于课堂，才能驱动起学生的参与。当然，课堂的活跃度也与讨论什么话题相关，议题的设置不是以“方便老师讲”为中心，而是以“贴切学生”“能引发讨论热情”为中心。在讨论的时候，还要避免某一种压倒性的声音形成专断压制，得保持课堂声音的多样性，这也需要适时的停顿和沉默。沉默，给思考留出时间，不接受“显而易见”或“理所当然”的答案，才会有“真正的理解”。给课堂沉默，就是打破“急于翻PPT”的教师中心主义，而把时间留给学生，留给思考，留给碰撞激发出的思想。

　　前段时间在一所大学讲座，有个同行问了一个问题：电子媒介的技术装置环境中，老师如何跟手机屏幕争夺学生课堂注意力，如何改变同学的低头习惯，让他们抬起头来？我说，这个问题本身可能有“问题”，可以把这个问题稍作修改：老师和学生如何一起去面对“低头看手机”这个问题？这不是老师要解决的问题，也不是孤立能解决的问题，而需要“老师和学生”作为教学共同体一起去解决。学生是课堂的主角，老师应该跟学生站在一起，通过以学生为中心的内容安排和有效讨论，去排除电子媒介对课堂注意力的干扰。

　　自信而精心组织的课堂，不会害怕沉默。

　　（作者系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教授）

　　学生说

　　我和老师私下交流时，她建议我关注一个更尖锐的话题——“课堂已死”。这个词在社交媒体上挺火的，初听有点标题党，但细想之下，它逼我们直接面对一个更根本的追问：传统课堂赖以存在的那套地基，还在吗？

　　看到《浙江日报》刊发的“打破大学课堂沉默”系列评论第③篇文章，熊丙奇老师提到“让‘旧课堂’死去”，正好和我与老师的讨论形成呼应。不过我尝试从另一个角度——“知识垄断的瓦解”，来论证它的必然性，发出来供大家批评。

　　我之前的讨论，围绕“课程价值迷失”“授课方式陈旧”“学生角色错位”等方面展开。而“课堂已死”这个命题，或许能把这组专题评论再往底层推一步。

　　我和老师的共识是：传统课堂的权威，建立在知识被部分人垄断的基础上。过去，学校和教师是获取知识的重要“门户”；而今天，尤其在AI时代，知识变成了“空气”——无处不在、随手可得。垄断一旦瓦解，那套“我讲你听、我考你背”的权力结构，自然就动摇了。

　　这带来的不只是“学生不爱听课”。或许是三重更深层的解构：一是知识垄断权的丧失，二是代际经验权威的失效，三是价值尺度的多元分化。学生用沉默、刷手机甚至直接对抗，本质上是在表达“你提供的那套基于垄断的权威关系，我不认了”的态度。

　　所以，“课堂已死”未必是危言耸听，它更像一个诊断——死去的，是那种以知识传递为核心的旧课堂范式。真正的问题是，“旧课堂”死去之后，新课堂能否诞生？如果能，它长什么样？教师从“知识源头”转向“思想的领航者”，学生从“接收者”转向“共建者”，课堂从“信息传输带”转向“思维碰撞场”——这些是不是未来的路径？ 罗通（作者系吉首大学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