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米的千里征途
—北上黑龙江,记者到源头探访浙江储备粮“北粮南运”
本报记者 朱承 通讯员 王琼 张艺露
■ 本报记者 朱承 通讯员 王琼 张艺露
黑龙江省南部,五常市安家镇。5月中旬,水田里刚灌满水,泥面平整得像一面墨色的镜子。风一吹,田里的秧苗脆生生晃动,带出黑土翻浆后的腥润气息。
“来,先把防水靴穿上。”我们接过浙江省农发集团旗下拉林粮库负责人孙宜鹏递来的黑色长筒雨靴,挽起袖子准备下地干活。
这里是五常大米核心产区,北纬45度,昼夜温差高达13到20摄氏度。一粒稻谷要在这样的环境中酝酿整个夏天,才攒得出那种弹韧香甜。
2015年,响应“北粮南运”国家战略,浙江与黑龙江两地国资携手重组黑龙江新良集团,成立绿农集团。浙江省农发集团持股64.96%,以深度股权绑定打破传统零散购粮模式,十余年来,在黑龙江多个粮食主产县布局粮库,形成网状布局,承担着几十万吨浙江省级储备粮任务。眼前这100亩地,是绿农集团今年刚拿下的试验田,远处的几块土地,已插满绿油油的“五优稻4号”。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踩进黑泥里。沿着田埂,我们开始追踪一粒稻米——从插秧到检验,从巡库到加工,再到铁路专线发运,要经过多少双手、多少道关,才能安全抵达2000公里之外的浙江餐桌。
插秧
读懂“粒粒皆辛苦”
12日早上7时许,魏大姐和丈夫已忙开了。他们是绿农集团今年五常大米试验田的合作农户。
眼下正是五常稻花香的黄金插秧期。插秧多为夫妻搭档:一人开车,一人放苗。魏大姐的丈夫紧盯着标尺,对准田垄;她则在一旁麻利地放苗。
我们爬上农机后座,接过她递来的嫩绿秧苗,根须上还带着湿泥。“看好喽。”她端起一盘往机器背板上一卡,“咻”地滑下去,滚轮一压,秧苗端端正正插进泥里。
轮到我们了。手刚抬起来,秧苗就散了一半。魏大姐忙护住:“别急,要卡准了,再慢慢滑下去。”有了方法,我们很快学会了,边下苗边跟她聊天。
原来这100亩试验田涉及7户农户,其中有魏大姐的30多亩。绿农集团提供种子化肥,农户负责田间管理。秋收时现场测出米率、水分、口感,达标按市场价收购,扣除垫资;不达标则退还。“两头兜底,前期不垫钱,后期不愁销路。”她笑着说,“我们就管种好,省心!”
正聊着,她瞅了眼田,“下去人工补插吧,有些角落机器够不着。”魏大姐和丈夫踩着垄沟三两步走到了田那头。我们跟着抬脚踩进泥里。由于靴子太大,一脚下去再也拔不动——黑泥像一只手,死死攥住靴底,左摇右摆也没拔出来,只能固定在一个位置,把周围能插到的角落补满,再慢慢挪动。
几个来回下来,一块地插完了。但稻田风和太阳让我们鼻涕眼泪一起冒,不一会儿腰也开始发酸。弓着腰喘气时我们忽然想起那句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回头望去,刚插下的秧苗排成淡淡的绿线,笔直整齐。
站在田埂上的孙宜鹏告诉我们,这片试验田预计年产原粮约60吨,加工成大米约30吨。“五常大米在浙江供不应求,明年计划把种植面积扩大一两倍。”
“等到10月,我会带着小型碾米机和电饭锅到田里来测粮。”他说,“现场碾米、煮饭,品尝米饭冷却后的回弹、回甘和香气。”他静静注视着水田——10月,这片土地将变成一片金黄。
检验
方寸间藏着“粮心”
13日上午,我们来到位于黑龙江东部的省农发集团旗下佳木斯市莲江口粮库。仓储检验科科长刘鹏递来白色安全帽,翻身跨上三蹦子:“上车,去检验室看看。”
库区真大。一眼望不到头,烘干塔高高矗立,铁路专线伸向远方。后来我们才知道,莲江口粮库在当地数一数二:有51个粮仓,设计仓容达17.1万吨,除了浙江省级,台州的温岭、玉环等区域存粮也放在这里。
“每年10到11月收粮时最忙。”刘鹏的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他告诉我们,热火朝天的收粮景象我们看不到,但粮源的头道把关——检验环节可以学一学。这道关把得好不好,直接决定着浙江人碗里的米是什么品质。
走进检验室大门,操作台上十几台仪器安安静静。他递来一盘稻谷:“走一遍流程。”
先测水分。“随机抓,别只盯着一个地方。”我们抓了几把装满小杯,刮平表面,倒进谷物水分测量仪。屏幕跳出数字:13.8。“这是存了两年的陈粮,水分小了。新粮要在14到14.5之间,高了容易发热霉变。”
接着分样、挑杂质。我们趴在台子上,用镊子一粒粒拣出碎叶子、瘪粒、带壳的……眼睛发酸。称重计算,1.2%,记下。
然后测出糙率。取20克净稻谷放进脱壳机,金黄的糙米滚出来。再挑出未熟粒、虫蛀粒、病斑粒,称重计算。“78%,合格。”刘鹏点头。最后测整精米率,剩下的稻谷脱壳碾磨,挑出完整米粒称重……
一套六七个步骤下来,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我们感觉累坏了。而秋收高峰期,刘鹏和同事每天要从早忙到晚,工作十多个小时。
他望着场院,忆起收粮季:“大冷天,老百姓天没亮就开着拖拉机来排队。那是人家一整年的辛劳。”他顿了顿,“我们得给乡亲们好价格,也得把好检验关——这是浙江人的储备粮,不能含糊。”
语气平淡,我们却听出了分量。那些繁琐的步骤,连着东北农户一年的盼头,也连着千里之外浙江人碗里的米饭质量。方寸检验台,南北共守的是一颗朴素的“粮心”。
保管
让粮仓“活”起来
从检验室出来已接近中午,我们又跨上三蹦子,开始巡查粮仓。
爬上10号粮仓高高的扶梯,我们推开大门,稻谷香扑鼻而来。刘鹏让我们走进去踩一踩。一脚下去,脚感像沙子,微微下陷。
“这就对了。要是硬得像水泥地,说明结露了——温差大、水分高。”他说每天上来走一遍,心里就有数了。
我们看到粮面上插着不少小红旗,上面写着数字。他指着一面解释:“高度7.32米。全仓随机取十来个点平均一下,再乘以面积,就是实际体积。”
他弯腰从粮面上拔起一根大约3米长的铁杆子。“这叫‘手探子’。”他把杆子递过来,“插进粮堆,能测不同深度的温度。”
摸了摸手探子,我们发现刚从粮堆里拔出来的那截冰凉冰凉的,而露在空气中的那截接近室温。刘鹏让我们看绑在“手探子”上的温度计刻度,红线指向7度。“这就是粮堆中间层的温度,属于正常范围。要是某一点温度突然升高,就得赶紧处理,防止霉变或生虫。”
我们看了眼粮面上高高低低插着的手探子,少说好几十根,这么大库房巡查下来,一趟至少得几个小时。刘鹏说,近些年他们有了智能粮情监测系统,能24小时不间断跟踪粮温变化,实时报告。“每天先看电脑,再有针对性地去现场,能省不少时间。”
从10号仓出来,我们看到另一个仓正在出库。传送带轰轰响,金黄玉米粒从仓门流进卡车。“我们还自建了一些商品粮仓。”他介绍,“通过收购玉米、大豆和水稻等主粮作物销往全国各地,盘活资源获得额外收益。”
正说着,粮库负责人星中浩走了过来。“现在大伙儿的思路越来越宽。”他在这里已经工作了20多年,“集团重组前,我已经申请辞职了,结果没人愿意接岗,走不掉。后来浙江省农发集团带着钱和政策来了。现在赶我走我都不走。”大伙儿都笑了。
他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感慨:“烘干塔、铁路专线,以前都闲着,现在全盘活了。资产利用率100%。”
加工
靠的是一份责任心
14日上午8时,我们来到了绿农集团的合作加工点——守粮农业加工厂。
洗完手,戴好帽子、口罩、鞋套,我们跟着制米师郭江走到生产线起点。抬眼望去,车间一尘不染,各式各样不认识的大型机器联成一排:清理筛、砻谷机、碾米机、抛光机和色选机……全自动流水线,偶尔有工人在走动,通过观察口看机器里的样品情况。
“从原粮到成品,一共40多道工序。”他指着操作台上的屏幕。2023年厂里换了新设备,以前按钮式操作,人要跟着物料跑;现在电脑集中控制,一键启动。“设备越智能,人越得学。”
正说着,有质检员在对讲机里喊:“白粒有点多,色选机加一档。”郭江立刻调参数。“色选机有人工智能算法,一扫就能把白粒、黑粒吹出去。”
我们问他加工的秘诀。他想了想:“没有秘诀。大米骗不了人,一吃就知道。集团把粮食交给我们加工,咱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他们负责从源头到仓储,我们负责把好最后这一关。黑土地的米本来就香,我们要做的就是别糟蹋了。”
他抓了一把刚下线的抽检米,摊在手心——米粒晶莹,完整细长。
走出车间,轰鸣声渐远。40多道工序,每一道都是减法:去掉杂质、去壳、剔除不完善粒和异色粒……最后留下的,是干干净净的、可以端上浙江餐桌的一粒米。
一粒米的千里征途,到了加工这一站,靠的不只是机器,更是一份责任心。
运送
千里驰骋送上浙江餐桌
大米怎么运回浙江?
莲江口粮库副主任张伟带我们来到库区最北边。两条铁轨从大棚脚下延伸出去,望不到头——这是粮库的铁路专用线,能一次性停靠35节车皮。
站台两边,高大的集装箱空箱码放得整整齐齐,一台大吊机正把装满玉米的集装箱放上振捣器,机器一抖一抖,玉米粒又沉下去几分。
张伟指了指停靠着的几十节车厢:“这条专线现在主要做贸易粮中转。别的公司用我们的线装车,我们收使用费,一吨5元钱,每年就可以覆盖十几万元的维护费。”
不过特殊时期,这条专线优先为浙江保供。他眯起眼睛回忆:“2021年正月初三,我们接到应急保供指令,要调5000吨稻谷驰援浙江。”过年雇人难,装一节车皮要一个半到两小时,一天最多装5节。5000吨,80多节车皮,前后发了20多天。“有时下午送来车皮,装到22时;晚上送来,就要干到次日凌晨。但必须发,浙江等着呢。”
去年粮库还演练了铁路加公路联运,三天就把粮食送到浙江。张伟说:“紧急情况下,这条线就是生命线。”
我们站在站台上,工人挥挥手,车头鸣笛,满载的列车缓缓驶出。这不由得让我们想起绿农集团负责人说的,重组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多方共赢。发展不是单方输血,而是共同造血。真正让铁轨“活”起来的,是南北两个省份攥在一起的手。
浙江很多家庭的饭桌上,几乎都会有白米饭。很少有人知道,这粒米在插秧时曾被轻轻按进泥里,在检验室里被严格审视,在粮仓里被细心保管了几个月,最后坐着火车穿越2000多公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