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海平

　　2012年，叶志镇院士带着我们团队，作为世界上最早的探索者之一，开始涉足钙钛矿发光材料这个全新的领域。作为新型的半导体发光材料，钙钛矿材料有极佳的发光性能，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娇气”了。遇水就坏，遇光就衰，稳定性差得让学术界头痛，让产业界望而却步。那些年，我们团队就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艰难前行，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路。

　　机缘出现在2021年，叶志镇院士出任浙江大学温州研究院院长。叶老师一直对我们说：做材料研究，既要“顶天”也要“立地”。“顶天”是要深入钻研科学问题，做出高质量创新成果；“立地”是要让材料真正用起来。研究院的重要任务就是做科技成果转化。因此到了温州以后，我们很快成立了锌芯钛晶公司，确立了将钙钛矿量子点推向显示应用的目标，全力向钙钛矿量子点稳定性难题发起挑战。

　　当我们沿着之前的道路向前推进时，却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障碍：用领域内最常用的液相法制备，无法满足显示应用对水氧、高温和光照综合稳定性的严苛要求。在经历无数次的思考、调研、讨论后，一个突破常规的想法悄然萌芽：用固相法高温制备！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钙钛矿的离子太容易迁移，所以不稳定，必须给它构造一个严格的约束，用双层无机基质包覆，犹如给它穿上两件紧身衣。

　　经过近一年的紧张实验，终于在电镜下观察到，量子点像一颗颗石榴籽，被一层致密的薄膜包裹，整体又被更大更厚的“石榴皮”紧紧包住。随后的稳定性测试更是让我们欣喜：样品在水中浸泡了整整一百天，发光强度几乎没有衰减。

　　然而我们还没高兴太久，又遇到了难题：工艺放大。实验室里做出来的样品，性能优异，可是一次只有几克。一旦把反应放大到几十、几百克甚至几公斤，温度控制、原料混合、包覆均匀性全部变了样。我们连续做了几百批放大试验，都不理想。但大家不气馁，联合设备厂家，根据材料特性对设备和放大工艺进行了定制化的设计，一次次试验改进，终于在几个月后得到了和实验室小试几乎一致的产品。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对量产工艺的极致打磨和在实验室里作出重要发现一样令人心潮澎湃。

　　2023年，全球首条全固态钙钛矿量子点生产线在温州正式投产。2024年，钙钛矿量子点产品在头部显示企业开始批量导入应用。2025年，我们又开发了钙钛矿量子点健康照明和护眼应用。从实验室到生产线，我们走了十多年。未来，我们会继续提升材料性能，并拓宽应用场景，用钙钛矿量子点这个小小的“支点”，撬动更多产业。

　　这几年，我感触最深的是，科研与产业之间确实横亘着一堵墙。这堵墙之所以看起来高大坚固，是因为过去缺少人去完成那最艰苦的“最后一公里”。这需要科学家转变思维、放下身段，贴近市场、走进车间；需要企业勇于承担早期应用的风险和成本；需要政策、资本、平台的多方协同。只要齐心协力，就有打破这堵墙的希望。

　　锌芯钛晶走到今天，累计产值已经超过两亿元，进入了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行列，也获得“浙江省科技新小龙企业”、浙江省科学技术自然科学奖一等奖等殊荣。但对我们团队来说，最骄傲的不是这些数字和荣誉，而是我们通过努力，把自己多年的研究成果落到地上，落到老百姓的生活里。

　　（作者为温州锌芯钛晶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浙江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