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打造新材料产业集群，不是简单做大产业规模，而是要实现创新能力、产业层级、全球竞争力的全面跃升，真正建成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新材料科创高地与产业高地：科研水平高、产业层级高、人才浓度高。

从跟跑到领跑：浙江如何打造新材料产业高地

——访中国科学院院士、浙江大学温州研究院院长叶志镇

　　■ 本报记者 吴晔 肖国强

　　通讯员 陈慧雅 王陆军

　　新材料产业是战略性、基础性产业，也是高技术竞争的关键领域。如何推动浙江新材料产业从“规模扩张”迈向“价值提升”、从跟踪模仿走向原始创新？近日，本报记者专访中国科学院院士、浙江大学温州研究院院长、浙江省“AI+新材料”产业联盟专家委员会主任叶志镇。

　　“卡脖子”根源往往是关键材料受制于人

　　记者：当前我国加快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制造业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您如何看待新材料产业在国家与区域发展中的战略地位？发展新材料产业的核心意义又体现在哪些方面？

　　叶志镇：材料是一切技术与产业的根基。没有材料的突破，很难有装备、制造、信息、能源等领域的跨越式发展。新材料被定义为战略性、基础性产业，绝非简单定位，而是由其本质属性决定的。它既是学科发展的前沿方向，更是产业升级的刚需、国家竞争的核心赛道。我长期在科研与产业一线，深刻体会到，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产业竞争力，某种程度上，最终取决于材料的竞争力；关键核心技术被“卡脖子”，往往是因为关键材料受制于人。

　　从历史维度看，我国新材料产业走过从无到有、从“跟跑并跑”向“并跑领跑”的历程。2025年，我国新材料产业总产值突破8.2万亿元，成为重要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但规模大不等于实力强，产量高不等于原创多，应用广不等于根基牢。例如，集成电路落后，核心是人才不足、投入巨大、壁垒深厚。这正是新材料产业发展的共性难题——周期长、投入高、风险大，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化，往往需要15-20年的持续攻坚，急不得、快不得，更绕不开。

　　从发展逻辑看，我始终认为，推动科技进步有三大核心动力，即学科发展需求、产业市场需求、国家战略需求。在当下的发展阶段，产业需求与国家战略需求比单纯的学科发展需求更为迫切、更具牵引作用。正如恩格斯所言，社会一旦有技术上的需要，这种需要就会比十所大学更能把科学推向前进。对浙江而言，新材料是“415X”先进制造业集群的核心组成，是数字经济、新能源、高端装备、生命健康等产业的底层支撑；对温州而言，市委、市政府明确“科技创新是华山一条路”，新材料更是因地制宜培育新质生产力、实现产业跃升的核心抓手。

　　原始创新是新材料产业的灵魂，也是我们最核心的短板。从科研走到应用、产业，我认为有以下阶段：“0-1”是探索新发现，“1-10”是发明新技术，“10-100”是开发新产品，“100-1000”是产业化形成规模，最终实现“1000-10000”迈向产业集群。其中，高校的优势在于“0-1”，平台与企业的使命在于“1-100”，两个阶段必须衔接、不能断裂。在“1000-10000”的关键阶段，必须深度贯彻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四链融合，持续放大产业集聚与链式效应。浙大温州研究院研发的无镉钙钛矿发光量子点材料，就实现了“0-100”。这种材料不仅可以显示丰富的颜色，还能将手机、显示屏中的有害蓝光转化为护眼红光，不影响显示效果，帮助保护视力。目前已成功开发了多款显示、照明产品，并实现规模化生产与市场化推广，年产值超亿元。我们围绕该技术布局100余项发明专利，授权20余件，构建起自主可控的知识产权壁垒。只有把关键材料的原始创新握在自己手中，才能真正保障产业链供应链安全，才能从制造大国迈向制造强国。

　　以“两创”深度融合破解发展难题

　　记者：当前，我国及浙江新材料产业发展面临哪些突出挑战与重大机遇？如何在复杂形势下抓住机遇、应对挑战，走出一条符合浙江实际的高质量发展路径？

　　叶志镇：眼下，新材料产业面临挑战与机遇相互交织、相互转化。我们既要正视短板、不回避问题，也要把握大势、坚定信心，以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破解难题、打开局面。

　　从挑战来看，主要集中在三个层面。一是原始创新不足，整体仍以跟踪模仿为主，原创成果少，企业重引进、轻原创，对长周期基础研究耐心不足。二是投入周期错配，资金追求“短平快”，早期项目、硬科技支持弱，难以支撑长期攻坚。三是产学研脱节，高校重论文、企业重市场，评价体系差异大，成果“锁在实验室”、需求“找不到源头”。

　　与此同时，我们面临的机遇也前所未有。首先是国家战略机遇，中央高度重视新材料产业，明确其为战略性、基础性产业，强调“投早、投小、投硬科技、投长期”，为新材料长期攻坚提供了政策与资金保障。其次是区域发展机遇，浙江作为经济大省、制造大省、创新大省，率先推动新材料产业从“规模扩张”向“价值提升”转型，出台专项政策、搭建重大平台、引育高端人才，为产业发展提供了优质土壤。温州等城市主动对接浙江大学等高校资源，以真金白银支持新型研发机构建设，让科研成果有了落地载体。再次是技术变革机遇，人工智能、大数据、智能制造等新技术与新材料深度融合，“AI+新材料”成为新赛道，可大幅缩短研发周期、降低试错成本、提升制造效率，为产业升级提供新动能。最后是市场应用机遇，数字经济、新能源、储能、低碳发展、新型显示等领域爆发式增长，形成海量新材料应用场景，为技术成果转化提供了广阔空间。

　　应对挑战、抓住机遇，核心路径就是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这也是我在浙江大学温州研究院一以贯之的实践。我们没有照搬高校传统研究院的模式，而是立足温州产业实际，构建起一套完整的两创融合体系。首先，坚守核心理念。以产业需求为目标，以浙江大学相关学科为依托，以奋斗贡献为本，以创新创业走向成功。我们拒绝“书生气”做事，所有科研方向、研发项目，都紧扣温州乃至浙江的产业刚需，不做无的放矢的研究。其次，明确双轮驱动。一手抓科技创新，瞄准国际一流成果与核心技术，集中攻坚“0-1”原始创新；一手抓产业推进，打造国际一流产品与科技企业，实现“1-100”产业化突破。我们坚持“成立一个研发中心，同步配套一个产业公司”，用公司化机制推动成果转化，让科研与产业同向发力、同步推进。再次，落实双向助力。既要助力温州高科技产业发展，为地方培育新质生产力；也要助力浙江大学一流学科建设，让学科发展扎根产业实践。只有兼顾地方需求与高校使命，才能获得持续支持，实现长远发展。最后，实施五大工程。建一批产线、出一批产品、展一批应用、融一批资金、引一批人才。我们不满足于发表论文、获得奖项，而是以产业成功为最终目标，让科研成果真正变成产品、变成产值、变成产业竞争力。

　　经过五年多的实践，浙江大学温州研究院已集聚300余名科创人员，未来将达到500人规模，孵化培育30余家科创企业，自主培育的企业累计销售额突破7亿元。我们聚焦半导体发光材料、新型储能材料、碳达峰碳中和材料三大方向，无镉钙钛矿发光材料实现产业化，新型水系锌溴液流电池获得数千万元融资，多条中试产线落地运行，真正把科技创新转化为产业动能。“AI+新材料”是当前产业发展的重要风口，也是我们重点布局的方向。我们要拥抱新技术，但不盲目跟风，结合浙江氟硅材料、半导体材料、光电显示材料等特色优势，走差异化、实用化的AI赋能路径，以智能化推动产业高端化。

　　坚持长期主义打造新材料产业集群

　　记者：浙江正在打造新材料产业集群，您认为实现这一目标的核心路径是什么？未来应聚焦哪些关键任务？

　　叶志镇：打造新材料产业集群，不是简单做大产业规模，而是要实现创新能力、产业层级、全球竞争力的全面跃升，真正建成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新材料科创高地与产业高地。在我看来，“高地”之高，核心体现在三个方面：科研水平高、产业层级高、人才浓度高。三个“高”相互支撑、缺一不可。

　　第一，打造科研创新高地。以浙江大学等高水平高校为核心，布局建设一批国家重点实验室、技术创新中心、产业创新联合体，聚焦半导体材料、新型显示、储能材料、低碳材料、高性能金属材料、先进高分子材料等关键领域，持续攻坚“0-1”原始创新。要改变跟踪模仿的路径依赖，鼓励科研人员“勇闯无人区”，在更多领域实现从跟跑到并跑、领跑。

　　第二，打造现代产业高地。推动新材料产业从低端加工向高端制造、从单一产品向全产业链、从分散布局向集群发展转型。培育一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龙头企业与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打造一批标志性产业链，实现“研发-中试-产业化-应用场景”闭环发展。要立足浙江产业特色，聚焦数字新材料、新能源材料、高端装备用材料、生命健康材料等优势领域，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提升全球产业话语权。

　　第三，打造人才集聚高地。人才是新材料产业的第一资源，没有一流人才，就没有一流创新、一流产业。温州等地区要补齐人才短板，必须以更大力度引育战略科学家、领军人才、青年科研骨干、工程师与高技能工匠，构建完整人才梯队。浙江大学温州研究院集聚数十位浙江大学教授、数百名硕博研究生，就是要以人才集聚带动创新集聚、产业集聚。

　　面向未来，推动浙江新材料产业高质量发展，我有三方面核心建议：

　　一是锚定原始创新，加大长期稳定投入，容忍失败、鼓励深耕。省级层面设新材料原始创新专项课题，攻克短板材料，构建自主知识产权体系。

　　二是坚持长期主义，完善“投早、投小、投硬科技、投长期”的科技金融体系，引导资本倾斜早期项目，强化政策连续性，久久为功。

　　三是深化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高校要主动对接产业需求，调整科研导向与评价体系，让科研人员走出实验室、走进企业车间；企业要主动对接高校院所，建立联合研发机制，提升自主创新能力；新型研发机构要当好桥梁纽带，既做科研攻关，也做产业孵化，实现“科研成功-技术成功-产业成功”的完整闭环。要完善创新链、人才链、资金链、市场链衔接机制，让科技成果快速转化为产品、产值、产业，让创新活力充分涌流。

　　（本期栏目协办单位：浙江省科学技术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