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诗人”“菜场作家”“沂蒙二姐”等不断涌现,成为一种文化现象——
AI时代,素人写作何以触动人心
本报记者 严粒粒 通讯员 伍元之
■ 本报记者 严粒粒 通讯员 伍元之
一个文学领域的文化现象正在“出圈”——素人写作,指的是相对于职业作家而言的非专业创作者进行的文学创作,大多记录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与感受。
在AI能轻松生成流畅、优美、逻辑严密文本的今天,素人写作何以走红,又该走向何方?日前,“新大众文艺:扎根泥土·照亮日常”座谈会在浙江文学馆举行,专家学者与素人写作者齐聚畅谈这一话题。
网络,素人走红的第一站
在全国图书零售市场整体呈下降态势的大环境下,素人写作却成为出版热点,销量可观。
“外卖诗人”王计兵4年出版6本书,第一本诗集《赶时间的人》出版1个月断货三次;做过十几个工种的打工人胡安焉创作了《我在北京送快递》,不仅登顶豆瓣年度图书榜首,版权还先后输出至英国、美国、荷兰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一时间,发掘“素人”成为各大出版社的业务新赛道。
没有出版资源,也不在主流文学圈,素人“走红”的第一站往往是网络平台。
“每天我都能遇到/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用双脚锤击大地/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王计兵的短诗《赶时间的人》正是被诗人陈朝华转发到微博后,引来十多万网友转发点赞,继而在一周内收到6家出版社的出书邀约。《我在北京送快递》的出版契机,也是作者在豆瓣发表自己在德邦物流和在北京送快递的工作经历被网友广泛评论后,才被出版社编辑发现、邀稿。
“互联网正在对整个社会文化生态与生活进行系统性重构。”在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产业研究院院长、杭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夏烈看来,互联网打破了传统文学场域的表达壁垒。过去,普通人的创作要想被看见,必须经过文学奖项、文学期刊、作协系统、出版编辑等层层筛选;现在,打开社交媒体就能直接面对读者。
相关数据显示,过去三年,生活类社交平台小红书上有近400名创作者出版了个人作品,实现了从“平台表达”到“正式出版”的跨越,作品覆盖文学、漫画、科普读物等,新书话题阅读量超过6000万。被年轻人亲切称为“养成系作家”的玉珍奶奶就是在小红书写作两年,攒下超过10万粉丝。她去年底出版《我恋禾谷》,不到半年,图书四次加印,并获得2025年度“中国好书”荣誉。
技术改变生活。互联网环境下的新大众文艺,能给予每一个普通人表现自我的舞台。有才华的人总会被看见、被点赞。
真诚,是直抵人心的力量
网络时代,算法推荐的信息茧房、AI生成内容的冲击、精心修饰的人设表演,一方面制造了大量空洞、浮躁、跟风的“概念化”写作,另一方面也催生了抵抗这种倾向的力量——真实与真诚的力量。
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刘涛认为,新大众文艺的一大内容特色,是“直面不经翻译的社会现实”。
有时候,这指向切实的生活体验。
例如“沂蒙二姐”吕玉霞,视频里,她黝黑的脸、边笑边炸开的皱纹与四季不同的田埂现场相得益彰。这让大家相信,她真的能写出春是“年轮循环的波纹,大地睡醒的动人”,雪是“老天爷撒的糖霜盐,麦苗打滚撒的欢儿”,瓜是“日月轮回的星辰,晨起暮落的成果”这样鲜活独特的句子。
有时候,这也意味着别样的生活状态与心灵质地。
座谈会上,赵唯宏坦然地说起周围人对自己的质疑——“中国美院硕士毕业卖包子”。他在喧嚣的市井中把自己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经历的事、观察到的生活百态写成了18万字的新书《脱下长衫的勇气》。“我选择帮父母经营一家小店,不是为了放弃所学,恰恰是这份教育赋予我的底气,让我敢于走出‘标配’的人生模板。”回应里透着一股不让别人替他定义“这样活着是好是坏”的智慧。
席间获得最大掌声的,当属开了16年货车的孙飞群。他初中学历,热爱生活与文学,借助写歌词排解高速路上的孤单,渴望作品被人看见。台上,他说出投稿无人搭理的窘迫,剖析着自己不敢迈入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找音乐家“自荐”的心态。
“犹豫一个小时后,最终决定:下!管不了别人的目光,我只要我的歌声能被唱响。”孙飞群的话,让人想起“机车战神”张雪年轻时追着电视台求拍摄的那段视频。有多少人曾经在“面子和梦想”之间反复衡量与徘徊,却最终遗憾于少了奋力一搏的勇敢?
人们常说,你是什么样的人,看到的世界便是什么样的。从某种程度上,“素人写作”戳中了某种时代刚需。我们从中看见了丰富而真实的生活,以及渴望成为的那个更好的自己。
托举,从被看见到走得远
互联网时代,流量越大,责任越大;流量可以为王,有时也会反噬。素人写作,将如何迈向更好的未来,符合读者更高的期待?
刘涛发现,近两年来,关于新大众文艺的理论研究较多,实践创作整体略逊:“我们对‘新大众文艺’的理解不能过度学院化,要使之产生实实在在的影响,就不能只停留在研究和理论课题里。”
通过对素人作者的观察,上海报业集团文学报评论部主任傅小平则说,有人高度倚赖话题度吸睛,作品的文学性欠佳;有人文学功底深厚却易陷入同质化、沉浸式书写,缺乏旁观者视角。他建议,提升人类学、社会学素养能更好地帮助写作。
素人写作要向好向上,仅靠个人的热情和平台的流量是不够的。走向时代,走进生活,这永远是“素人”创作最坚实的土壤。
广东东莞是早年打工文学的“大本营”,也是“新大众文艺”早期的实践地。东莞文联创办《南飞雁》杂志为打工文学搭平台;与东莞日报合作,为素人提供无门槛发表阵地;优化职称评审,解决体制外人才身份问题……
去年,鲁迅文学院专门为东莞开办了一期作家研究班,36名学员全是来自各行各业的素人作者,东莞市文联文艺创作部主任郭小敏对此感到十分自豪。“一个工人作家坐在文学院的教室里说:我干了十几年流水线,从来没想过有今天,这一刻,我觉得我不再是打工者,我是一个诗人。”她心中,这句话就是对发现和培养素人作者动人的回答。
去年底,“菜场作家”陈慧的《我自人间漫浪》与艾伟、李杭育、海飞等一众传统作家的作品一同成为浙江文化艺术发展基金资助项目。这也意味着官方文艺评价体系正在向“真实的生活书写”敞开大门。主持座谈交流活动的浙江文学院(浙江文学馆)院(馆)长程士庆表示,与互联网密切相关的“新大众文艺”应在浙江这片互联网热土掀起一波新浪潮,成为浙江文艺风貌的又一亮色。
从“被看见”到“走得远”,素人写作需要构建一个理性、长效的培育生态。相信扎根泥土、贴近民生、书写平凡的“新大众文艺”永不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