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侃章

　　《兰亭序》是中华文化瑰宝，其影响力无与伦比；嵊州金庭是王羲之归隐处，也是王氏后裔重要聚居地，这些早为世人熟知。与之相较，王羲之墓葬诸暨苎萝山，却长期沉寂史海，知者寥寥，不少人分不清真身墓与后世纪念冢的区别。

　　历史事实十分明确：王羲之墓葬苎萝山的记载，在王羲之去世数十年后就见诸文献，是当时人的当世记录，记载链条系统完整，代代不绝，相较于《兰亭序》完整文本、“金庭归隐”记载，不仅时间更早，文献基础也更为坚实。

　　324个字等了200多年

　　《兰亭序》分文章文本和书法墨迹两个部分，流传过程不尽相同。

　　先说文章记载，历经三个历史阶段才逐步成型。

　　第一阶段：25个字记载的《兰亭集序》出现。《兰亭集序》最早的记载仅25个字，见于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卷五“企羡第十六”：“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又以己敌石崇，甚有欣色。”

　　文中所述“金谷诗”，指西晋元康六年（296）石崇主盟，潘岳、陆机、左思等人参与的洛阳金谷园曲水雅集，事后汇成《金谷诗集》，由石崇作序。石崇为西晋权贵、文学家，声名显赫。《金谷诗集》比兰亭雅集早57年，比《兰亭序》被社会广为熟知要早300多年。

　　《世说新语》由刘义庆任江州刺史时编纂，约成书于元嘉十六至十七年间（439—440），主要记载东汉后期到晋宋之间的名士言行轶事，读来饶有趣味，但属文学笔记，并非历史著作。

　　第二阶段：153个字的《临河叙》出现。梁武帝天监年间（510年左右），刘孝标为《世说新语》作注，扩充了内容，其中将《兰亭集序》由25个字扩展成153个字的《临河叙》。这段文字记述了兰亭雅集的时间、地点、景致、参与人员和罚酒规则，为后世《兰亭序》定本奠定了基础。

　　第三阶段：324个字的《兰亭序》完整面世。时隔130年左右，至唐贞观二十二年（648），房玄龄等奉敕所修《晋书》完成，此书记录了324字《兰亭序》定型文本。

　　概而言之：25个字的《兰亭集序》记载约在440年，153个字的《临河叙》约在510年，324字的《兰亭序》约在648年，《兰亭序》的完整面貌历经200多年才与社会见面。1965年讨论《兰亭序》真伪时，郭沫若也曾指出文本演变周期过长，就是一大疑点。

　　再说世人最为推崇的《兰亭序》书法墨迹，自东晋永和九年（353）书成后，一直由王羲之后人秘藏，未曾公开。直至唐太宗李世民推崇王羲之书法，在唐贞观初（630年左右）设法将《兰亭序》入藏长安内府，并公开展示多种临摹本，而此时距王羲之去世已有200多年。

　　真身墓还是纪念冢

　　王羲之归隐金庭的记载在唐中晚期出现。现存王羲之600多份书札中，也没有见到“金庭”二字。文献明确记载最早为裴通《金庭观晋右军书楼墨池记》，《会稽掇英总集》《剡录》均收录此文，文中称：“琅琊王羲之领右军将军家于此山……于此山置金庭观，正当右军之家。”裴通在文中写到唐元和二年（807）游此，则他比王羲之晚450年左右。

　　学界公认，记载王羲之事迹最完备的是《晋书·王羲之传》，但本传中并未提及王羲之归隐时间、地点和墓葬，仅记在会稽一带有居所。官修《嘉泰会稽志》未有王羲之隐居金庭之事，包括稍后官修《剡录》也未直接提到。王羲之在东晋升平五年（361）去世，王羲之隐居剡之金庭，实是后世追叙。上海师范大学嵊州籍学者许超雄发表的《王羲之归隐剡县金庭的历史追叙》学术文章，对此多有灼见。

　　嵊县最早有“王右军墓”记载，见于南宋嘉定七年（1214）高似孙《剡录》。此时距王羲之去世850多年了，业界认为这非真身墓，而是后世纪念冢。又据《嘉泰会稽志》《剡录》记载，孝嘉乡与金庭乡为当时嵊县境内并存的两个乡，并无拆分或合并关系。孝嘉乡直到20世纪末叶才撤销。那么，金庭王右军墓地与《剡录》所记地点为什么不相一致呢？

　　另需辨析隋代尚杲《瀑布山展墓记》。该文首见于康熙三十七年（1698）所编《金庭王氏族谱》，说是吴兴永欣寺沙门尚杲隋大业七年（611）所作。此前记录王羲之遗迹的唐《艺文类聚》《全唐文》，两宋《会稽掇英总集》《会稽三赋》、嘉泰《会稽志》《剡录》等史册地志，都没有此文。《晋书·王羲之传》、唐《金庭观晋右军书楼墨池记》、唐王师乾《王右军祠堂碑》、宋汪应辰《金庭王氏族谱序》等金庭王氏族谱资料，也从未提及有尚杲《瀑布山展墓记》文。也就是说，唐宋时期关于王羲之遗迹诗文的所有史书地志及王氏族谱中，都没有尚杲此文存在。

　　尚杲其人也无从查考。康熙《金庭王氏族谱》是这一隋朝文献之源，这是一千多年后方始出现的孤证，其时距王羲之去世（361年）已1300多年。考证中对文献的真实性、参证性非常重要。而明清时期的家谱修纂比较紊乱。即使采信此孤证，其成文时间也比南朝《会稽记》至少晚150多年，远不足以动摇王羲之墓葬诸暨苎萝山的原始记载。

　　被湮没的苎萝山

　　王羲之墓葬诸暨苎萝山，最早载于南朝宋会稽太守孔晔（又名孔灵符）所纂修《会稽记》。原书虽已散佚，但相关记载被北宋《太平御览》、南宋《嘉泰会稽志》及鲁迅《会稽郡故书杂集》等多书辑录征引，如北宋《太平御览》卷四十七引述《会稽记》：诸暨县苎萝山，“王羲之墓在山足，有石碑，孙兴公为文，王子敬所书也”。如南宋《嘉泰会稽志》卷第六：“王羲之墓，在诸暨县苎萝山。孔晔《记》云：墓碑孙兴公文，王子敬书也。而碑亡矣。”文献记载完整可靠，还根据不同时段的墓体变化情况，作了细微调整。

　　不难明白，王羲之墓葬诸暨苎萝山脚，由当时文豪孙绰撰写碑文，由大书法家王献之书丹，墓址地点、墓体形制，细节清晰。《晋书·孙绰传》载王氏人物去世，必由孙绰撰碑文，这又是一个佐证。孙比王去世晚十年，二人相知相契，是好友加同僚。

　　孔灵符《会稽记》成书约在440年，距王羲之去世仅数十年时间。孔灵符作为会稽郡最高行政长官，若非亲见，不可能作如此细节记述。自南朝以后，官修北宋《太平御览》、南宋《嘉泰会稽志》（在卷六、卷九两次记述），明代弘治、万历《绍兴府志》及《苎萝西子志》，清代雍正《浙江通志》、康熙、乾隆、光绪《诸暨县志》都有记述，文献绵延1600年从未中断，各层级的官修史志都有记载。但至清朝乾隆年间，王羲之实体墓在苎萝山已找寻不到，这当中自然湮没的可能性很大，例如王羲之修禊的兰亭场所，到了元末，也是石壁断裂，青苔磨蚀，荒凉破败，不见原貌。这种凄凉景象，王冕《过兰亭有感》诗中作了充分描述。类似情况还在延续，即王冕死后葬于山阴兰亭，但这位名士的墓葬也随历史风尘湮没，再也找不到其墓所在。

　　历史原貌的记录

　　从记载时序看：诸暨苎萝山王羲之墓葬记载约在440年，与《兰亭集序》最早25字记载时间基本一致；而153字《临河叙》要晚约70年，324字完整《兰亭序》要晚200余年；“金庭归隐”记载要晚近400年，嵊县孝嘉乡王右军墓记载要晚800年。

　　从记载作者看：《兰亭序》相关记载分别为刘义庆、刘孝标、房玄龄等文士与官员；“金庭归隐”始记作者裴通身份不详；苎萝山墓葬记载为时任会稽太守孔灵符，具备实地考察、亲历记录的条件，权威性更高。

　　从记载体裁看：《兰亭序》早期出自文学笔记，定本出自正史；“金庭归隐”相关记载为后世游记、方志与族谱；苎萝山墓葬始载于南朝当地当时最高官员所纂修的乡邦志书，又被全国性类书与历代官修方志持续收录，史料层级高、传承稳定。

　　通过梳理王羲之相关核心文献的时序与性质，就不难作出判断：王羲之葬于诸暨苎萝山的记载，形成时间最早、来源最为原始、传承最为连贯，是历史原貌的记录。长期以来，由于受《兰亭序》巨大文化影响和“金庭隐居”的叠加，王羲之墓葬苎萝山的历史渐被遮蔽，乃至不少人已完全不知此事。现今厘清文献记载，不只限于考证，还有助于正本清源，拨开迷雾——兰亭、金庭、苎萝山都有王羲之的重要行迹，可为王羲之相关研究提供可靠史料支撑。

　　行文至此，突然闪出《三国演义》电视剧片尾歌词：“湮没了黄尘古道，荒芜了烽火边城。岁月啊！你带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其实文献的重要记载、重大史实，如果不去发掘弘扬传播，完全可能被岁月带走湮没，因为人们不一定清楚历史天空中飘过怎样的风云雷电，也不一定清楚历史场域中，到底诞生和闪烁着几颗“恒星”。

　　（作者系杭州大学历史系1977级学生，曾出版《飞将军蒋鼎文》《古往今来说西施》《冬季里的春闱——1977年恢复高考纪实》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