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书

　　年轻男舞者“唰唰”几下撕开华丽的马面裙，转身，舞动手上的裙子，亮出腹肌……你最近被大数据“投喂”过这样的舞蹈片段吗？

　　这是全男班现代舞团公狗剧场推出的舞蹈秀《叹春风》，它以马面裙、暧昧的光影、亲密互动、全男舞者，在抖音、小红书与微博超话中制造了持续数月的刷屏效应，抖音话题播放量已超15.9亿次。“看个身材和热闹吧”“现场气氛可以，但舞蹈真的感觉一般”……正如作品引起的网友热议一样，我和身边不少朋友也对这部“爆款”多次展开探讨。

　　首先要承认，公狗剧场在商业层面的确找到了路子。其敏锐的商业嗅觉，探索出既有市场效益又能引爆话题的剧场演绎模式，抓住了快节奏生活里的人们渴望获得短暂感官刺激与情绪释放的心理需求。全部由男舞者出场的阵容，在此前并不多，也算得上是新事物。然而，硬币总有另一面，在肯定其商业价值和传播效果的同时，我也想提出一系列追问。

　　追问一：是行业的破局，还是擦边的生意？

　　600多场演出、30余个城市，曾登上春晚舞台的舞蹈诗剧《只此青绿》用了3年时间实现，而公狗剧场仅用1年。对此，一边是“行业风口”的喝彩，一边是“物化身体”的质疑——那些接受过至少四年专业训练的舞者，如今以裸露肌肉和撕扯衣物的方式登上舞台，并被冠之以“力量之美”。

　　从偶像崇拜时代兴起的“小鲜肉”“小奶狗”，再到如今流量热捧的“全男舞团”，身体消费从未停止，这一趋势几乎伴随着我们这代人对文娱领域的涉猎与探索。但作为一名舞蹈爱好者，我对此真心不“感冒”：舞者的身体，不只是物质的肉体，也是文化的人体，更是人精神品格的外化形态。当舞者的身体被消费、舞蹈成为纯粹的消遣，这样的探索能代表行业的发展风向吗？

　　追问二：是内容的创新，还是审美的降格？

　　在《叹春风》的网络切片中，男性舞者裸露上半身，用顶胯、脱衣、撕裙等动作，兜售所谓的“男性魅力”。大部分巡演片段还包含在期待感官刺激的观众身边热舞的场景。对此，一些人说，“这是很大程度上的创新”。但在我看来，这与近来一些景区NPC喂糖式的擦边营销接近一个路数。创新也得把握边界。只有赤裸的身体展示与感官刺激的创新，能称之为专业舞蹈艺术的创新吗？“躺平式的快乐”看多了，我们会慢慢变得懒得较真，审美品位的水准也会日渐被拉低。

　　其实，近年优秀的演艺创新不少，如央视春晚的《咏春》《喜上枝头》、河南卫视春晚的《唐宫夜宴》等。它们兼具创意与格调、热度与口碑，还有不少年轻人上传了“模仿秀”视频。再比如不久前因一段随性拉丁舞刷屏的许文飙教授（“法拉利大叔”），就用他松弛又自信的舞步证明：接地气的表演未必流俗，好的舞蹈本就该既有格调又不端着，让不同的人都能找到情感共鸣。

　　追问三：是国风的进化，还是方向的迷失？

　　《叹春风》的官方宣传为作品披上了一层精致的“文化包装”。“新中式美学”“十大雅事”“融合传统”“男性舞蹈美学”等被悉数堆砌为卖点。但假如我们静下心来想想：《叹春风》的“新中式”，新在哪里？“中式美学”有哪些特征？

　　“新中式”本是连接传统与现代、沟通国内外的新兴时尚语言。优雅的新中式家居设计、又“飒”又实用的改良版汉服……当下有许多“新中式美学”的运用，尝试把传统揉进当代生活里，成为更接地气的存在。但有的时候，“新中式”也容易在所谓的“当代探索”中被滥用，失去了本真的内涵。

　　或许，对于类似《叹春风》这样的作品，很多网友的想法和我一样：我们不反对热闹，不排斥流量、话题度，毕竟创新探索不易，观众需要情绪价值，社会需要文化消费。我们也不强行去界定孰是孰非、孰黑孰白，因为艺术本就是多元的，有阳春白雪也有下里巴人。但引人深思的是：当一场舞蹈演出，最出圈最受关注的是“八块腹肌”，而不是舞蹈艺术自身，我们讨论的还是艺术吗？当“商业的成功”等成为最鲜明的标签，它到底算不算真正的成功？甚至于说，当对一部作品的理性探讨空间被无限挤压，又留给我们哪些思考？

　　或许，这一切未必有答案，也不必急于给出答案。一切留待时间作答。

　　（作者系北京舞蹈学院人文学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