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韵平

　　近日，美国一家出版公司宣布取消恐怖小说《害羞的女孩》所有出版计划，理由是：小说有明显AI味，检测出约78%内容疑似AI生成。

　　当大多数人还在努力学习借助AI进行文艺创作的时候，AI味已经成为当下最流行、也最致命的差评。让人哭笑不得的是，AI检测、如何去AI味等，应运而生。

　　那么，什么是AI味？大概是指AI写出来的东西，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就像你满怀期待地点了一份米其林牛排，结果端上来一看，是3D打印的植物蛋白，形状完美，色泽诱人，咬下去：嗯，什么都像，就是不像肉。具体来说，有这样几个特点：一是语言没有温度。AI写“风吹过脸庞”，它不知道那风是凉的还是烫的，是干的还是湿的，是带着槐花香还是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味。它的世界里有概念，没有感受。二是缺乏意外。AI写的句子，满篇都是正确的套话，你读上一句，基本上能猜到下一句。它不会突然来一句让你愣住的“胡话”，更写不出让人先是震惊、继而拍案叫绝的句子。三是没有闲笔。好的作品会有很多看似无用的细节，老舍会写一个人“把帽子摘下，又戴上”，正是这种看似“没用”的闲笔，让人物活了起来。AI太“经济”了，每个词都奔着主题去，结果写得像产品说明书。

　　所谓的AI味，本质上是一种文本的“工业化痕迹”，其产品是流水线上生产的标准件。这种味道源于算法对海量数据的概率计算， AI生成的文字往往措辞滴水不漏、逻辑严丝合缝、立场不偏不倚，却唯独缺少了真实生命体验的温度。

　　其实，并非有了AI，才有AI味。之前，我们一直反对的是“八股味”。八股文的格式极其严谨，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部分都有明确要求。明清两代能通过八股取士选拔出那么多人才，说明这套训练体系对思维逻辑、文字组织能力的培养是有用的。我们可以把它看作那个时代的“写作工业化标准”。但八股文后来为什么成了人人喊打的东西？就是因为大家只守规矩，不破规矩；只讲格式，不讲“文气”。满篇都是“圣人云”“子曰”，凑出来的文章读起来像机器写的，没有个人的见识、没有鲜活的语言、没有真性情。这不就是今天的AI味吗？

　　不仅是文章，电影也有这种情况。有些片子看着哪哪都对，特效在线，节奏不拖沓，情节也完整，但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你明知道是人类写的剧本、人类拍的电影，但看着就像AI生成的一样：工整、安全、套路化。所有的起承转合都按标准模板来，三分钟一个小高潮，十分钟一个大反转，笑点埋得精准，泪点掐得正好。看完不会觉得烂，但也说不出哪里好。很多好莱坞大片也是这种感觉，他们也很满意自己的“电影工业化”。

　　近年来，迅速流行的短剧、微短剧，其内容也是高度依赖套路化叙事，“霸总”“豪门”“狗血”等元素成为“流量密码”，人物设定夸张，如霸道总裁、灰姑娘等，情节脱离现实，如一夜暴富、复仇逆袭等，“爽感”是有了，内容品质却极低。这是短视频领域的AI味。

　　工业化本身是好东西，意味着标准、效率、可复制性，能让整个行业的水平提上来。但问题也随之出现，当工业化走到极致，就容易变成“流水线”，而从流水线出来的产品，剧本有“工业标准”，人物有“人设模板”，甚至连台词都有所谓的“网感金句”套路。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变成了那股AI味。

　　当然，AI味不是AI的错。工业化解决的是“下限”问题，保证一部电影至少能看、不翻车。八股文解决的是考生的基础写作能力，保证他们不会写出跑题的东西。但艺术的“上限”——那种让人拍案叫绝的灵气、让人心头一颤的真情、让人久久回味的余韵，模板和标准是堆不出来的。

　　所以，我们排斥的不是AI本身，而是AI味，是套路。我们要的也很简单，就是真情。去年，杭州一位初中生写的寒假作业《旧轨还乡》火爆全网，人民日报抖音转发并点赞：句句不提思念，句句都是思念。她写的带着泥土味儿、带着亲人温度的细节，是AI算不出来的。AI可以模仿名家文风，但它模仿不了爷爷手心的温度，也算不出故乡晚风的方向。我们感动的，恰恰就是这种未经修饰的真情。

　　AI应该是帮我们表达情感的工具，而不是用来掩盖情感的空壳。我们要善于使用AI，让它成为延伸人类创造力的触角。 （执笔 毛广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