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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同小鹿和花栗鼠聊上一会

  ■ 俞天立

  我望着清溪里的自己,轮廓是那样清晰,似乎能照见脸颊上的毳毛,以至于有种对着显微镜玻片的错觉。悄然间,一只栗红色皮袄披身、奶白色纽扣缀衣的梅花鹿闯入澄澈的水面,也想照照它自己的俏模样,不时机灵地甩甩头、眨眨眼。

  在小兴安岭,你随时可以遇见这样一只爱臭美的鹿儿。梅花鹿、驼鹿、马鹿,各色的鹿儿时常出没于溪水边、山林中、原野上……似乎哒哒的鹿蹄踩着朵朵轻快的白云,不经意地将倩影留在浅滩里,留在草深处,留在一个人的内心。“鹿鸣呦呦,食野之苹。”鹿,《诗经》里走出来的精灵,就这样竞逐林海雪原,成为北国山野一缕均匀的呼吸。

  鹿是小兴安岭的精灵,柞树次生林是它们的生态围裙。

  金山鹿苑的梅花鹿,以闲适的姿态在山林里栖息、生长、繁衍。那样陡峭、遍布砾石的山坡,它们或坐或卧或跑跳,埋头啃食翠绿的草甸。一众游客试图接近坡顶的鹿,给它们加餐,岂料机敏的鹿一闪身,成群的砂石好似鞋底的滑轮,有游客失去平衡滑向坡底,躺得七仰八叉;眼疾手快者拽住身边的树,幸而稳住身子。坡顶的鹿,有几分森林隐者的孤傲之气。

  坡脚的鹿不怕人。我手中的玉米棒子,成了那鹿的美味佳肴。鹿儿津津有味地啃着、嚼着,舌头像块玫红的绸布一伸一卷,仿佛在擦拭一件艺术品。然后,留下满嘴的玉米渣,事了拂衣去。也可俯身靠近一只憩息的鹿,聆听它的心跳,摩挲生姜一般的鹿茸。

  鹿儿比诗人还深沉,比孩童还天真。它将灵动下沉,沉到蹄尖;将雄健提升,升至角端。柔与刚在它身上完美融合,恰似小兴安岭的静美与雄阔。

  一只小鹿打我身边的溪流欢跃而过,鹿蹄像是四支鼓槌,哒哒,哒哒,溅起了珍珠般的水花。它忽而把头埋进沁凉的溪水中汲水,忽而四肢趴地,在阳光下打盹。女儿一只手轻轻抚摩着鹿身,一只手将玉米喂到它嘴里。刚吞下一口,贪嘴的小鹿那铲子一样的舌头又舔了上来,把她的小手也看成了玉米棒子,咸湿的唾液沾满了她的手,吓得她连连后退。她改用葡萄投喂,一颗一颗地塞到鹿嘴里,才终于堵住它的大嘴巴。

  这样的瞬间,这样的场景,点染着这样静好的岁月。猎猎山风一茬茬割着鹿毛,清冽的风可以把一个人吹到古老的时光里,吹柔他的心,疗愈他的伤。

  几天前,女儿也是这样真情投喂小兴安岭的花栗鼠的。汤旺河的花栗鼠真是身手不凡,就这么跃跳着,在几十米高的松树枝丫间腾挪,然后一冲,一降,一个青春少艾的小精灵就梭梭地出现在栈道边。葡萄一样的眼睛圆睁,觊觎满地的瓜子。似乎察觉到女儿的善意,它的尖嘴叼起一枚瓜子,双爪一头一尾擎着,利齿先将瓜子一端开个口子,找出果肉,然后像锯子般左拉右锯,瞬间就将那果肉吞进肚里。

  女儿莞尔。大大的眼睛注视着花栗鼠,并不相扰,脸上露出厨师看着客人开心用餐那种满足感。哇,又一只近了,近了,它张开降落伞似的长尾,弹跳前行,止步于路中央机警逡巡。女儿摊开手掌,任由花栗鼠取走花生。小家伙蹦跳到路旁,迫不及待地嗑开瓜壳。觉察到有旁人靠近,立马警觉地停顿片刻,很快又用“齿锯”将瓜子肉吃得一点不剩。

  花栗鼠生活在密密匝匝的红松和白桦林中。汤旺河的植被覆盖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参天的树木是它们天然的帐篷、藻井和穹盖。倒树枯木从不清理,任其自然腐化,成为植被的养分。它们沿着那被雷电劈倒的树木一路攀爬,竖耳听鸟鸣雀啼虫唱,翘鼻嗅野草野花野山菌香气,在含水的青苔上搓澡。

  女儿的稚气和顽性与花栗鼠相若,纯粹得像小兴安岭的松果、榛蘑和山丁子。满目青绿的密林公平如斯,人、动物、草木平等分享着阳光的流泻。声若箫笛的松风,像一曲悠远古调,清寒、淡寂。无需刻意交流,彼此便能读懂相处之道。她予动物以友善,动物予她以欢愉。人与自然的精神交换一直存在,超越生死,超越一切宏阔的命题,自然得只像一缕松风。

  那样紧致的风,不知由来不知去往,在白桦林里自由穿行,显得格外遒劲、清冽。

  女儿喜爱小兴安岭的白桦。白桦常与红松伴生,枯死烂去后,成为红松的养分,将生命最后的精魂注入苍苍松海。鄂伦春人用白桦皮做水壶、酒壶、杯子、笔筒,一双巧手赋予白桦树文化之魂。所以,白桦怎么会真的死呢?它是小兴安岭永恒的树,是生态自然交换的见证者。

  女儿捧着一杯白桦树汁,咕嘟咕嘟豪饮着。这琼浆玉液,一口初饮,便爱得至死不渝。

  白桦树汁有着清凉甘甜的味道,是春季雪融水在桦树体内的一声律动,一缕清唱。四月中下旬的短短半月里,清晨时分上山的山民带着木钻,在树离地半米位置先行消毒,再钻木取汁,汩汩的汁液通过医用级乳胶管导引到无菌袋,就像溪流般流过缤纷的春天,流到性灵的最深处。

  一棵高壮的白桦树每天只采汁液一斤半。每年只采半个月,二十斤。适可而止,多亦不取。那样地,生命的元气得以留存。

  白桦树凭借顽强的自愈能力,来年又会以健康的姿态笑迎东风,不负归雁。它以清冽甘甜的浆汁润泽生灵,它的生命融入了另一个生命,进入新的循环。万物共生并育,白桦树可证。

  我听见了鄂伦春萨满向神树祈祷的声音,忽然悟懂了这个民族敬树的原因。白桦树不言,但一直在讲述。它不愿回首乱砍滥伐的年代,感念给予它生存繁育的尊严的时代,将一抹深醉的气息留在花栗鼠的足爪,留在梅花鹿的茸角。那些苍劲的生命在桦树汁液的滋养下,灵性而多情。北中国森林像这里星罗棋布的湖泊、湿地,保存着大自然的原始基因,延续着物种的多样性。

  女儿在草木间蹦蹦跳跳,欢快得像头小鹿。她的跳舞裙旋成了一朵红艳的山杜鹃。松树桦树纷纷侧身,为她让出了一条林间小道,而后重又阖起深绿的大氅,逸出森林的灵韵。

  数日后,她出现在了呼玛金山村一户村民家。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大娘逗弄着她,为我们泡上地产的刺五加茶。矿工出身的老大爷,向我们讲述了二十多年前小兴安岭关闭金矿还林复绿的故事。开采了上千年的金矿,为保护森林植被让路,说关就关。

  纵有不甘,但也接受。在山民朴素的认知里,原始大森林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女儿似懂非懂,但她知道,那是可爱的小动物们在小兴安岭快乐生活的原因。一瓶桦树汁在她手中,也在默默聆听久远的故事,也许会想起那次关乎森林命运的安排,令它苏醒,绽放生命的光华。

  回程的木栈道上,远远地,我们邂逅了一只野鹿。“看鹿,是鹿呀——”女儿亢奋、清亮的叫喊声回荡在白桦林间。她欢快奔跑的身影随鹿遁入森林。阳光和煦,森林的绿意,山野的原始味道,复又浓郁起来。

  我心想,也许,她还想跟小鹿和花栗鼠再聊一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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