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何羞于谈文学
邓安庆
■ 邓安庆
每次去参加笔会总是开心的,因为总能遇到难得一见的老友。这次也不例外,写小说的刘哥与写诗的小雨,我们早就是微信上的好友了,见面还是第一次。
晚上无事,我们相约出去走走。散步总得有个目的地,我看地图导航上显示前方六百米处有一家书店,便提议一起过去逛逛。小雨爽快地说好,刘哥摇摇头道:“你们可真是文学青年,都这么晚了,还要去看书啊!”我说:“反正也无事,就去转转嘛。”刘哥没再说什么,跟在我们身后。
在路上,小雨聊起她跟丈夫的一些矛盾,“我家院子里有一棵特别好看的桂花树,只要没事我就喜欢坐在树下喝喝茶看看书。前段时间我出差回来,那棵树没有了,便问我老公。你们猜他怎么说的吗?”她朝我们看过来,两手一拍,两眼圆睁,“他说有一个会看风水的朋友来瞧了一眼,断定那个地方有树不吉利,他一听,就立马找人把树给砍了,说都不跟我说一声……他啊,真是一个不懂浪漫的人。桂花开的时候,正好有圆月,我让他跟我一起坐在树下赏月,他觉得太矫情了,现在又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你们说气人不气人?”
刘哥在后面扑哧一声,笑道:“小雨,没想到你在生活中也这么有诗情画意啊!”小雨面露尴尬,“反正就是很生他的气嘛!”刘哥接着说:“生活是生活嘛。月色哪里不能看呢?随便找一棵树都能看啊。天天在生活中当林黛玉,这不是犯了文艺病吗?你老公肯定受不了啊。”我瞥了一眼小雨,她脸色一沉,没有再说话。再去看刘哥,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丝毫没有察觉小雨的情绪变化。那时我心里有些诧异:要知道刘哥是颇有名气的作家,出书不少,经常在各种场合谈论文学创作。为什么在此刻,他却不能与小雨产生共情呢?美的事物被损毁了,那一刹那的心痛感。小雨的丈夫估计理解不了,刘哥作为一个写作者,怎么也共情不了呢?
与此同时,刘哥提到的“林黛玉”,让我想起先前很火的一个广告:一群精壮的男人在打篮球,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是队中还有一个林黛玉,她娇弱无力的模样被队友们耻笑。有人随即递给她一根巧克力棒,她吃了一口后,立马变成了一个高大威猛的男球员,生龙活虎地传球去了。这个广告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相当成功的,因为它启动了大众对林黛玉的刻板印象,从而制造了反差感。在现实中,什么人会被人嘲笑为林黛玉呢?除了体弱多病的人,就是“犯了文艺病”的人,比如此刻刘哥眼中的小雨。
而我跟刘哥的感受完全不同,在日常的交流中,忽然听到一段“文学化”的表达,我会很惊喜。就像是在昏昏欲睡之间,耳畔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啼声,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我其实很想反问刘哥一个问题:“贾宝玉为什么那么爱林黛玉呢?”
我没敢问出口,但我心里有个答案:因为贾宝玉从林黛玉那里得到的是透气感。平日笼罩在贾宝玉周遭的是温柔壳,正确而乏味,你甚至都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感觉生命没有活力,而到了潇湘馆,林黛玉就像是一根刺等在那里,一下子能戳破那层壳,新鲜空气从那个小洞里流进来,让人松一口气。虽然一出去,又重回壳中。但那根刺也会刺痛他,这痛,也是他甘愿受的,因为那是真切的痛,一样能让他感知到生的活力。宝玉渴望这真的人生。
或许在刘哥看来,文学与生活需要分开。文学有文学的世界,你尽管在书中抒发对美的挚爱,但回到生活中,你要做回一个普通人的角色:说着现实的话,做着现实的事。这个界限在他那里分得特别清楚。再进一步来讲,写作对于刘哥来说,只是一份职业。谈论文学,也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或许对我来说,也是如此?我记得有一次做完活动出来,雨依旧下着。我小心翼翼避开积水时,恰好送外卖的小哥车棚撞了一下我的伞。我惊魂未定地冲着他喊了一句:“你小心点开不行吗?”外卖小哥扭头说了一句脏话。我当场愣住了。刚才在书店里我跟读者们还在讨论着文学,从《荷马史诗》聊到《红楼梦》,从伍尔夫说到张爱玲,从培养美的感受引申到现在的语文教育问题……结果出门就被莫名其妙地骂了。这种割裂感非常鲜明。它就像是一个隐喻,提醒我生活与文学之间是有壁垒的。像这样的碰撞才是生活中经常会遇到的,生气也气不过来这么多,只能算了。
遥想读大学时,时常去楼下的宿舍找师兄聊天。当时在我眼里,师兄的学识和才华远在我之上,每回当我跟他聊起喜欢的作家时,他总是宽容地听着。忽然有一天,他忍不住跟我说:“其实我在生活中不大聊文学的。”当时,我愣了半晌,想起这么多次来找他,他一定是耐着性子听我一会儿说起喜欢这个作家,一会儿谈起那个诗人,而他宿舍其他的人没准在暗地里嘲笑我,虽然我们都是读中文系的,论理来说谈论文学都不应该陌生,甚至饶有兴趣地一起来参与才是,但他们都没有……那一刻,我觉得十分羞耻。
慢慢地过了一些年,聊文学也变成了工作,围绕在我周遭的也是文字工作者,但沉默的时候反而更多了。一套文学话语构建的交流体系,时常让我有虚无感。珍惜内心那些来不及用语言剖析的感受,保持原初的混沌,不去交流,不去辨析,如此就够了。现在哪怕是同行之间见面,聊得大多是琐碎的日常。
大家好像形成了默契:在生活中大谈特谈文学,多让人害臊啊!还不如让我们聊聊足球吧,聊聊中东局势吧,聊聊娱乐圈八卦吧……文学被故意地视而不见,藏在各自写作的书中,从不会公开拿出来讲。它变得极私密。公开讨论文学,哪怕对写作者而言,也如同给别人展示你穿的贴身内衣。我曾开玩笑地称之为“文学羞耻症”。
为什么会感觉羞耻呢?这让我颇感困惑。我们可以聊咖啡是深烘的好喝还是浅烘的好喝,可以聊某辆车的性能如何,为何不能聊起某篇小说的好与坏呢?但等我真的在现实中碰到一位大聊特聊某个小说家的朋友,还是会有轻微的不适感。确实,我们这些长久从事写作的人,好不容易出来聚个餐,还有必要再聊小说聊创作吗?如果把写作视为我们的工作,在日常生活中聊文学,岂不是等同于被迫加班?从这一点,我又能理解刘哥的反应。每天的写作,已经是在用一种文学的思维去运转了,现在生活中又要听到文学的话语,本能地想一把推远,按照生活的惯性往下走就好了,否则太累了!
而对小雨来说,文学与生活是水乳交融的,她在现实生活中时刻感受到美,当然敏感地察觉到世俗的挤压和不解。正因为如此,我才分外珍惜还能够在生活中看到小雨这样的人。
逛完书店后往回走,为了打破一路上的沉默,我讲起此次来参会在高铁上遇到的一件事:“当时我正百无聊赖,忽然听到前面一个大姐跟旁边的乘客聊,‘哎呀外贸不好做,今年比去年更难……但做着也快乐,我昨天碰到一个黎巴嫩客户,把我激动的啊!我跟他说啊,我喜欢你们国家那个纪伯伦,他写的《先知·沙与沫》简直不像人写的,是神写的!我直接给他便宜了一半的底价。’听的人回道:‘那你岂不是亏本了吗?’大姐说:‘为了纪伯伦,值得!’”讲完后,不出意外,刘哥摇头叹道:“哪能这么做生意呢!这不是胡闹吗?”小雨却笑道:“我喜欢这个大姐!我要是在现场,一定跟她谈谈纪伯伦。我很喜欢这位诗人!”
随即,我轻声地念起了纪伯伦在《沙与沫》里写到的诗句:“他们醒着时对我说:‘你和你生活其中的世界,只是无边大海那无垠海岸上的一粒沙子。’/我做梦时对他们说:‘我就是那无边的大海,大千世界不过是我岸上的颗颗沙粒。’”刘哥瞥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口。我忍不住逗他:“刘哥,你是醒着的人,还是做梦的人呢?”刘哥摆摆手道:“我啊,半梦半醒!我既是无边的大海,也是岸上的沙粒。”小雨啧啧嘴:“你还是挺有诗意的嘛。”刘哥脸微微一红,一边朝着住宿的宾馆快速走去,一边挥手道:“哎呀,跟你们年轻人说这个诗啊梦啊,怪害臊的!你们接着聊吧。我回去休息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