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雪

　　为了庆祝杭十四中120周年诞辰，我根据当年的日记创作了一本散文集捐赠给母校，并分发给当年的同学们。这本散文集勾起了同学们对六年中学时代的诸多美好回忆，聊得最多的，还是吃饭问题。

　　我们那个时候中饭实行包餐制，也就是每一位同学每个月交给校食堂一定的餐费，中午就可以在食堂打菜。包餐费4元持续了很久，有凭证为据。4元，对于一个月工资收入仅几十元的普通劳动者家长而言，绝非一笔小开销。至于米饭，则需要自己从家里带米，用饭盒装好，一早赶到学校淘米、放水，然后把饭盒放在指定的蒸笼上去蒸熟。

　　有时候，早上多出来一点别的事情，比如前一天作业太多没有做完，要补，或者自己作为课代表收缴作业，再不就是老师突然找你谈话……总之，一受干扰，淘米、放水、蒸饭这个三件套的程式序列很容易被打乱出错，其结果就是中午没有米饭吃了，我自己就有一次因为没有及时去食堂放饭盒蒸饭，中午饿了没饭吃，日月同学回忆说他是因为蒸饭没有放水，结果到中午干瞪眼，只好硬生生从旁边多多同学的饭盒里抢了两筷子饭团勉强充饥。

　　说得更多的主题是打菜。第四节下课，我们都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到食堂窗口。虽然明明知道，食堂老师傅们都在耐心等我们，但我们还是每次执拗地重复这一种“吃饭打冲锋”的行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微信群里，同学们的理由花样百出。大多数男同学说：“嗯，冲刺到食堂就是为了快点把饭吃好，然后中午多点时间打篮球。”而女同学有的说：“就是肚子饿呀，肚子里没有油水。”有的则回答：“早点吃好饭，好到西湖边上逛一逛啊。”甚至有人说：“看到大家都在跑，自己也莫名其妙跟着跑，其实也不知为什么。”

　　这时，卷毛儿赵突然来了一句：“我那个时候老是丢三落四，丢菜票是家常便饭，刚发下来没两天就丢了，没过几天又冒了出来。那么麻烦就来了，找不到的那几天，我拿什么去食堂打菜呢？告诉老师，又怕挨批评，想来想去，只好自己拿一张纸出来画一下。第一次拿着这种假菜票去食堂，心里直打鼓，都不敢正眼看打菜的师傅，没想到老师傅居然没看出来，照单全收。后来我胆子就越来越大，每次菜票找不到，一点也不慌，就自己画，还越画越像，从来没有被老师傅拆穿过。”这时候，双双同学评价了一句：“哎呀，你真是一个被耽误的画家。”众人皆笑之。

　　一笑过后，我寻思着，老师傅未必没有认出这张菜票是假的。不过，像我们这种大城市，学校的学生几乎都在学校包餐。所以，哪怕碰到造假，也不是谁要诚心欺骗食堂，骗取几个菜钱，肯定就是毛头小孩又犯了粗心毛躁病，把菜票弄丢了而已。这种事情在老师傅看来，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儿，用不着上纲上线去老师那儿告状。

　　然而，我扪心自问，要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呢？我想，我这种老师眼中的“好”学生，肯定会找老师反映，因为老师不会因此批评我。但仅仅反映问题，哪怕哭鼻子也没用，还是要解决问题。最后的解决之法，无非请家长再掏一份钱，重新买一份菜票。这样的解决方案，比之卷毛儿赵的，看起来很诚实，但代价很高。既惊动了很多大人，又付出了双倍的金钱。显然，类似这种事情的处理上，卷毛儿赵的解决方案看似擦边，其实是最经济、最省力、最讨巧的。我这样说，并不是提倡作假。生活中，特定情况下的模糊，甚至谎言，反而是善的。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恐怕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有社会学家说过，离开校园，踏入社会，能有大出息、大作为的人，往往不是那种在学校里学习最拔尖、最数一数二的人，而恰恰是那些学习中等偏上，处事却很灵活的人。他们的话不无道理。学习拔尖的孩子一旦进入社会，常常会遇到两种情况，要么自视很高，急于表现；要么就是生怕犯错，于是墨守成规。而那些成绩中上的孩子，由于在学校里把精力都用在怎么玩耍，怎么和周围人融洽相处，怎么对待老师的批评，怎么在规则的制约下做出小小的豁边行为，怎么从挫折中走出来。他们踏入社会，一旦机会来临，很容易通过非惯常性思维，产生一些创新的想法和作为。

　　卷毛儿赵恰是后者。到现在我都能清晰地回想起来，她和她的闺蜜在走廊里开心地大呼小叫的场景。她的头发是天生的自来卷儿那种，于是乎大家都觉得她是个十足的疯丫头。而现在，在我们这一班女同学当中，这个疯丫头却是发展得最好的几名同学之一。用她自己的话说：“我这个人稀里糊涂的，就是没有什么目标，平时就知道和儿子一起成长，一起学习。儿子调皮捣蛋，制造许多麻烦，我就一直在解决麻烦的路上，不厌其烦。我们互相PK，赶学比拼，我好像就在一路玩耍中从本科、硕士读到了博士。现在回想，我自己都奇怪自己居然能读到博士毕业。”

　　她这种能容忍、不怕败、不设限的脾气性格，哪怕不做医生，去从事别的职业，也会有出息。比如去画画，先不论名望，但她一定会是一名有特色的画家，正如双双同学所说的，她这个画家被耽误了。

　　而我呢，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是平调到一个国家级研究中心当一个研究所的副所长，我还挺高兴，以为还是像以前一样动动嘴皮子，指挥一下所里的小朋友干活儿就可以了。可我完全错了。报到的第一天，总经理就问我：“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哪怕是领导，都要披挂上阵，你准备好了吗？”

　　很显然，我几十年的工作经历，都是甲方角色，根本没有准备好如何当一个能在市场竞争中生存的乙方，而且是一个接受国家发改委考核的国家级的乙方。我根本不知如何完成项目申请、如何撰写专利申报书等与我考核指标息息相关的工作内容，也不太好意思开口求教一个个学历高于我、年龄小于我的博士、博士后，以至于在近一年中我始终处于一种半躺平状态。

　　我明明知道这种状况很糟糕，但惰性让我维持着这种糟糕状态。直到某一天在洗手间，我耳根子被隔门射来的暗箭刺中：“像她这种被集团扫地出门的，到我们这种靠自己真本事吃饭的中心，肯定死定了。”巨大的羞耻心刺痛、激醒了我，于是我从考核不及格开始，放下面子，向小朋友学习，在业内寻找合作机会，主动推销自我，积极做事不求回报。这样咬着牙坚持了好几年，我才终于成了总经理口中的那个“能解决问题的人”，也实至名归获评正高级专业技术职称。而卷毛儿赵，早在她的学生时代，就已经练就了这种能力。与之相比，我十分汗颜。

　　此文的用意，绝非劝导孩子不做学习拔尖生，而是想表达，作为一个曾经的学习拔尖生，在社会的“严刑拷打”中，交了许多不合格的答卷，付了很多学费。由此而发感想，学校的教育，包括其褒奖和选拔体系，要是能和社会的选材体系更加融合，该有多好！如果是基于这些标准建立起来的考核体系，卷毛儿赵或许在那时候就被选拔为一等一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