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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韵周刊

一滴水如何汇成大河

一个好问题 胜过一个仓促的答案

  编者按: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自古以来是历代文人作家书写的对象。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阿来的新作《大河源》,以黄河源区时代变迁为主线,融合非虚构、游记、考察笔记、散文诗、博物志与科普等多种文体,对传统与现代、生态与发展等时代命题作出深沉思索。日前,阿来现身宁波大学林杏琴会堂,以《一滴水如何汇成大河:文学、自然与精神的溯源》为题,为师生们展开了一幅跨越千年、纵横千里的文明画卷。这不仅是一场关于黄河溯源的地理探险,更是一次在江河之始、于行走之间读懂“知行合一”的精神溯源。

一滴水如何汇成大河

一个好问题 胜过一个仓促的答案

  ■ 阿来

  近4000年的追问

  黄河是母亲河,是中华文明的摇篮。可当某一天,我突然问自己:黄河源头在哪儿?它流过哪些峡谷?两岸生活着什么样的族群?我发现自己几乎一无所知。

  我们挂在嘴边的那些宏大词汇,如果不经过追问和亲历,就只是一串空洞的音节。学问的起点,大概就是从发现自己“不懂”的那一刻开始的。

  唐代之前中国人对黄河的认识,局限于中原这一段。但到了唐代,中国人的脚步走出了这个范围。王之涣写“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那是向东的眺望。而向西呢?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天的尽头是什么地方?

  公元七世纪,唐太宗派大将侯君集、李道宗西征吐谷浑。铁骑一路向西,跑到了今天距黄河源头不到100公里的地方。那里有两个湖泊,唐代史书称之为“柏海”。后来,李道宗又一次踏上这条路——这一次是送亲。他把文成公主一路送到柏海边,交给前来迎亲的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今天的柏海旁边,还有一块岩石,上面刻着三个汉字:迎亲滩。

  从柏海再往上走,就是星宿海。那是一片巨大的沼泽盆地,无数细流在草丛间交织、分岔、汇合,水泊星罗棋布,古人因此给它起了这个好听的名字。此后的元朝、清朝,都派出过探险队深入河源。元朝的队伍在星宿海迷了路。清朝康熙年间绘制的《皇舆全览图》,也未能准确标出源头的方位。真正抵达源头,是20世纪70年代的事。中国科考队用现代测绘手段丈量了每一条溪流,最终确认:黄河的正源,是北边那条藏语名叫“约古宗列曲”的细流。从大禹“导河积石”到这一刻,中国人追问黄河源头,用了将近4000年。

  流动才是生命的常态

  读这些历史的时候,我被深深震撼了。但有一句老话说“纸上得来终觉浅”,我决定自己去走一走。

  那两年,我大部分时间待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从黄河源头那眼碗口大的泉开始,我沿着水流的方向往下走,一公里一公里地走。源头是一片草甸,泉水从地下汩汩涌出。我带了一瓶酒,本打算自己喝的,到了那一刻,却觉得应该敬它。我们在泉边垒了一个小小的石台,我把那瓶酒打开,缓缓洒向源头。

  那是“酹”,一种古人祭天地山川的仪式。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不是征服的豪情,而是一种敬畏——这就是那条养育了无数生灵的大河的起点,如此谦卑,如此安静。

  这一路上,我遇到了很多人。在青海同德县,一个考古队正在发掘一处距今5000年到3000年的聚落遗址。我“闯”进他们的营地。领队的考古学家给我一层一层地讲解:这是5000年前那批人的房基,这是他们的墓葬,这是他们用过的陶器。最让我吃惊的是一套餐具——骨头做的,刀、叉、勺三件套,和今天西餐厅里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批人后来消失了,过了几百年,又来了一批新人。文明在这片土地上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叠压着的。流动才是生命的常态。

  草木鸟兽也是学问

  我是写小说的人。但这次走黄河,我给自己加了一个任务:不仅要看人,还要看草木鸟兽。

  这些年我一直在补一门课——认识自然。中国古人讲“多识花鸟虫鱼之名”,我却连路边最常见的野花都叫不出名字。后来,我读到一位土耳其作家费利特·奥尔罕·帕慕克的话。他说:“我身边常有人说他们热爱大自然,可他们连街边二十种花草都认不全。我不信他们真的热爱。”

  于是我开始学。读达尔文,读洪堡,读林奈。进化论告诉我生命何以演化,地理学告诉我环境如何塑造物种,分类学告诉我万物之间的亲缘关系。这些知识体系大多由西方人建立,但今天已经是全人类共同的财富。

  在黄河上游,我见到了藏野驴。它们成群结队地奔跑,蹄声如雷。当地牧民告诉我,这些年藏野驴的数量多了起来,可他们并不高兴。草场是有限的,野驴多了,家养的牛羊就少了。一个牧民指着远处的藏野驴群,对我说:“它们吃草就不破坏草场,我们吃草就破坏草场?”他眼里有一种忧伤和迷茫。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不是来解决生态问题的,我只是把它记下来。

  文学的责任有时候不是提供答案,而是呈现问题的复杂性。一个好的问题,比一个仓促的答案更有价值。

  东坡教我的那些事

  走完黄河那年,我66岁。我突然想起一个人——苏东坡。

  苏东坡66岁那年,从海南儋州出发,一路北归,走到江苏常州,走了一年零一个月,大部分路程靠双脚。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这个老头也要把苏老头当年走过的路重走一遍。但凡他停留过的地方,我都停下来看一看。但凡还有古道遗迹的段落,我就下车用脚走完。

  有一回,在江西一段废弃的古驿道上,我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想象着900多年前,那个60多岁的老人,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在这条路上。

  苏东坡被贬谪过很多地方,最远的一次到了海南,那时他已经60岁了。可你看他的诗文,很少有抱怨的。他在惠州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在儋州写“我本儋耳民,寄生西蜀州”。他的一个朋友王定国也因他被贬到岭南,后来北归,苏东坡问他的侍妾柔奴:岭南应该很苦吧?柔奴答了一句:“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我年轻时总觉得故乡是唯一的。现在慢慢明白了,一个人真正的故乡,是他用双脚丈量过、用内心体认过的地方。黄河可以是故乡,东坡走过的古道也可以是故乡。

  宁波大学这个讲座叫“做人做事做学问”。我自己的理解是:做人是从做事开始的。你只有认认真真做好一件事,在这个过程中养成了习惯、积累了心得、获得了学问,你才有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人。

  我走黄河这件事,最初只是一个念头。后来变成了一本书,叫《大河源》。我常常想起那个下午,在黄河源头,我蹲下身,看泉水从草根间渗出来,一滴一滴,汇成细流。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滴水。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一滴水。关键是你愿不愿意流动,愿不愿意去遇见别的河流,愿不愿意汇入更大的水面。

  我今年67岁了。有人问我,这个年纪还在路上跑,累不累?我说,累是累的,但比坐在家里讲养生的人身体好。你有事做,有东西要追问,有地方要去,你的精神就是撑着的。那股劲,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最后我想说,学问这件事,有时候就是承认自己无知,然后迈出第一步。一滴水要汇入大河,靠的不是书本上的熟悉,而是双脚在未知土地上的叩问。

  做人、做事、做学问,大概也是这么个道理。

  (本报记者竺佳根据阿来在宁波大学“做人做事做学问”名家讲座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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