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万笑影

　　通讯员 王晓端 王少卿

　　天气预报精准到小时、精细到街区；低附加值渣油“点渣成金”变为高品质燃油……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技术突破背后，站着一群连接创新与产业的“架桥人”——卓越工程师。

　　近年来，我省将卓越工程师队伍建设摆在突出位置，积极构建卓越工程师培养、认定、使用、支持的全链条培育体系，为助推创新浙江全面成势、构建以制造业为骨干的浙江特色现代化产业体系提供了有力的人才支撑。据统计，我省已累计认定省级卓越工程师1609名，推荐入选国家卓越工程师（团队）4个。

　　但对照产业升级需求、科技创新攻坚任务和长远发展目标，培育壮大卓越工程师队伍在“引育留用”全生命周期管理上还存在一些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如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衔接不够紧密、平台协同机制不够顺畅、人才流动共享有待深化……

　　聚焦“加快卓越工程师队伍建设”这一主题，省政协连续三年开展调研，深入杭州、宁波、温州、嘉兴等地，走访产业园区、企业、高校、实践基地等相关单位和平台，并召开专家协商会，多方探讨解题思路。

　　建强平台载体，弥合供需“温差”

　　称量精准度达0.01克，技术性能行业领先；2025年销售额突破1亿元，市场认可度显著提升……说起染化料智能称量配料系统所带来的改变，绍兴福元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洪萍难掩兴奋。

　　3年多前，作为纺织印染智能装备研发生产企业，福元科技敏锐捕捉染化料称量配料智能化替代的迫切需求，但一度囿于技术瓶颈，于是找到了绍兴（柯桥）印染产业工程师协同创新中心。

　　接到企业求助后，中心根据需求在工程师库里挑选、整合团队进驻一线，与企业工程师深度合作，历时两年，成功完成该系统的研发工作。

　　按照“一个特色产业+一个共性技术平台+一批共享工程师”的模式，省市县联动建设特色产业工程师协同创新中心，是浙江针对中小企业引不到、养不起、留不住高水平工程师问题，给出的一个解题思路。

　　课题组在走访调研时发现，不同行业、企业的技术创新需求呈现“千企千面”特征，导致卓越工程师的人才供需存在“温差”。比如，头部企业能够将创新研发的诉求体系化，而中小企业研发灵活、人才需求多元，难以照搬前者模式。

　　平台，是弥合这一“温差”的关键纽带。

　　如今，在浙江，除了特色产业工程师协同创新中心，还有以培训在职工程技术人员为主的卓越工程师实践基地，着力培养卓越工程师后备人才的现代产业学院、卓越工程师学院等，形成了多元化、立体式的培育矩阵。

　　专家协商会上，作为全国首个国家卓越工程师实践基地（数字技术领域）负责人，刘尚文讲述了基地落户临平一年多来的探索。

　　“实践证明，调训是一种有效路径。”他介绍，结合国家重点工程、重大科研项目、行业共性技术问题，基地联合龙头企业共建实践教学点，探索出“课堂+现场+项目”三位一体培训体系和“需求调研—方案实施—反馈优化”闭环机制，目前已形成102个培训项目。

　　但在实际运转中，他发现仍存在“企业不愿送”“人才没时间”等现实情况，建议推行“弹性化+模块化”调训机制，实现线上理论学习、线下实操实训、企业项目实践有机衔接，让“带着具体问题来，拿着解决方案走”真正落地。

　　除了企业需求不同造成的“温差”，还有些关键领域同样不容忽视。

　　浙江正熙生物技术有限公司董事长张洋以企业所在地的发展实践为例，指出了当前医工交叉领域“高端平台”辐射不够的现状。对此，他建议，支持高校联合县域产业平台共建省级工程师协同创新分中心，推广“平台引才、企业用才、成果共享”机制，让县域中小企业共享高端人才资源。

　　事实上，弥合供需“温差”，关键还是要因地制宜找出新变化，实现新突破。课题组认为，可以依托各类平台，面向数字工程、前沿材料与技术等重点领域，分层分类、梯度式推进人才培养，将核心技术攻关、重大项目实施与培养紧密结合，让工程师在“真刀真枪”实践中历练成长。

　　深化交叉融合，追赶迭代“时差”

　　调研过程中，浙江可胜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金建祥重点介绍了光热发电领域的技术突破。

　　“每个环节都不是某一类工程师可以单独扛下来的。”他以企业自主研发的全球单机规模最大的光热项目为例——

　　实现上万面定日镜实时追踪太阳轨迹，离不开光学与机械设计，再配合自动控制和人工智能算法，才能让每面镜子实现高精度自动聚光，而熔盐储热则需应用到热力学、流体力学、材料化学等学科，保证热量能够安全稳定储存。

　　这并非个例。课题组在调研中发现，如果说发展初期，企业更注重对单一技术的极致追求，那么进入数字时代，行业边界的融合，则要求卓越工程师必须打破单一学科、单一行业的界限。

　　“但是，传统单一学科培养模式与产业快速迭代之间仍存在明显‘时差’。”杭州云深处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朱秋国，讲述了他的切身体会。

　　早些年公司遇到技术难题，他凭着深厚的专业积累，总是信心满满，一个人就能“啃”下来。但现在，具身智能高度融合人工智能与物理世界，是算法与硬件深度集成的典型领域，需要极高的交叉能力要求。

　　“可以设立‘工程师攻关单元’，激励跨学科导师组联合指导，重点培养‘懂算法的硬件工程师’与‘懂硬件的算法工程师’。”朱秋国建议。

　　对此，杭州汽轮动力集团国家卓越工程师团队的负责人叶钟深有体会。去年，杭汽轮集团首台自主研制的50MW等级重型燃气轮机成功点火。为了进入这个技术壁垒高筑的千亿级赛道，杭汽轮经历20年的技术储备、11年的研发攻关，依托产学研用协同的创新生态实现了一系列重大技术跨越。

　　“现在，重大复杂工程问题已深度融合人工智能、新材料、先进制造等前沿学科，但跨学科跨领域交叉融合不足，急需打破‘专而不融’的问题。”叶钟认为，可搭建跨学科实战平台，依托重大攻关项目鼓励工程师跨领域协作、跨岗位轮训，在解决“卡脖子”问题中提升系统思维和创新能力。

　　省政协教科卫体委主任郑瑶认为，推动从培养“单一专才”转向“通专结合的复合型卓越工程师”转型的关键之一，就是校企地协同精准育才。

　　课题组建议，支持行业龙头企业与省内高校共建产业学院、联合实验室，推动共同制定培养方案、共建课程、共编教材、共施培养、共评质量，同时推广“双元制”培养模式，支持高校与高新园区、链主企业共建“车间课堂”“产线实验室”，不断强化工程实践能力培养。

　　优化评价导向，消解预期“落差”

　　调研过程中，无论是企业、学校，还是部门、平台，都多次提到了预期“落差”问题。

　　比如，学生工程实践能力薄弱，入职后适应周期长；评价体系偏重论文和学历，对实际贡献认可不足；企业参与人才培养深度不够，产教融合仍较多停留在表面。

　　课题组认为，解决“落差”，还是要看人才发展的“指挥棒”到底指向哪儿。

　　去年10月，浙江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根据前期摸底情况，面向有意向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研究生，召开“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座谈会”，20余名工程博士、硕士研究生参会。

　　这是卓越工程师培养改革的一次重要突破。“去年，我们有3名学生以实践成果获得博士学位。”浙江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院长张光新举例——

　　以增材智能建造为研究方向的工程师蔺喜强，多次带领团队深入工程一线，从打印装备稳定性到材料可打印性，从施工工艺优化到结构性能应用验证，使建筑3D打印技术逐步从实验研究走向工程化应用。最终，他以此实践成果完成博士学位答辩。

　　只有建立以创新价值、能力、贡献为导向的多元化评价体系，坚持以工作实际、工程问题解决能力和技术创新实效论英雄，才能让大批卓越工程师竞相涌现、施展才华——这，是课题组成员的共识。

　　“一些高校工科教师从校门到校门，工程实践能力不足。”中国科学院院士、宁波大学校长蔡荣根建议，完善校企导师联合培训体系，将工科青年教师推动卓越工程师培养成效与职称评审挂钩。

　　针对企业导师参与深度不够的问题，中国工程院院士、浙江大学信息学部主任吴汉明认为，校企双方可建立从招生到毕业的链式协同机制，在培养方案制定、课程设置等方面联合决策，共同参与招生面试选拔、课程教学和毕业答辩等环节。

　　当前，浙江探索“企业认定、政府认账”模式，通过向企业授权，推动人才评价从传统的政府打分到市场定标转变。

　　比如，卧龙全球中央研究院矿山系统解决方案中心研发总监魏民，在企业技术创新、难题攻关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此前受学历等因素所限，按照原有评价模式一直未能获得人才头衔，现通过企业自主认定为省级人才，并获得相关政策支持。

　　课题组建议，逐步扩大授权企业范围，并向重点高校、科研院所等平台延伸，同时，深化“校（院）企双聘”“科技副总”“产业教授”等创新举措，推动高校院所与重点平台、重点园区、重点企业开展“机构对机构”的人才流动共享，着力健全“如鱼得水”的人才评价机制。

　　人才聚，事业兴。面向未来，厚植工程师成长成才的沃土，加快建设规模宏大的卓越工程师队伍，必将为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推动高质量发展提供更加坚实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