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收购亏损德企到产品“被涨价”,专访浙江美力科技公司董事长章碧鸿——
告别内卷:一位浙商眼中的“新商业文明”
■ 本报记者 刘乐平 拜喆喆
通讯员 孙艺秋
走进美力科技董事长章碧鸿的办公室,一幅油画和一幅拓片,在透进来的阳光照射下构成奇特的张力。
油画上是罗伯特·胡克——十七世纪的英国科学家,公认的“弹簧之父”。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凝视着这个以他的发明为基础的行业;旁边墙上挂着的,是一幅字迹遒劲的泰山石刻拓片。千年风雨的痕迹与汉字的筋骨交织,沉淀着另一种厚重。
就在一个多月前,章碧鸿这位酷爱技术、热爱书法的企业家,刚刚以7554万欧元完成了对德国百年企业、全球汽车牵引系统行业领导者ACPS集团的并购。
一家连续亏损的德国“隐形冠军”,如何进入了他的视野?答案,或许就藏在这间融合了胡克与泰山石刻的办公室里——一边是对工业规律的极致理性,一边是对文化厚度与长期价值的深刻理解。
逆向逻辑:客户为何主动为供应商“托底”
问:我们就从这笔并购说起。公告显示,ACPS在2023年、2024年是亏损的,净资产一度为负。面对这份财报,哪个点反而让您觉得这是“机会”而不是“陷阱”?
答:我们看的不是亏损这个“结果”,而是它“为什么亏损”。原因很具体:疫情冲击、俄乌战争导致能源成本飙升,还有上一轮收购产生的高额商誉减值。把这些短期和非经常性的因素剥开,它的内核是健康的:技术领先,欧洲主机厂配套率超过60%。我们收购的,是一个暂时被外部困难击倒的“技术冠军”,而不是一家自身肌体衰败的企业。会计师事务所给我们算过账,四年应该能赚回来。这笔账,是产业协同的账,算得清楚。
我们前几年并购韩国大圆,也是这个逻辑。当时,韩企大圆钢业在华的两家子公司也是连续亏损。并购三年后我们就实现了盈利。韩国人现在见到我说:“当时卖给你们是白菜价了!”
问:关于这次收购ACPS,我们了解到一个细节:大众汽车在谈判阶段就主动承诺,并购成功后会给ACPS产品涨价。链主企业主动给供应商涨价,这一点该如何理解。
答:这确实是整件事的起点。大众一直是我们非常重要的客户。最初我们去德国考察另一家工厂,大众方面的人就建议我们去看看ACPS。通过接触,我们觉得客户对ACPS产品的质量技术是认可的,而且规模也不小,不希望这个长期合作供应商倒下。所以,当我们表示收购ACPS时,大众的采购负责人说他们要给ACPS产品涨价。我开始认为这不是真的,但在收购过程中,大众每年的采购价就上调了约850万欧元,宝马涨了5.5%,沃尔沃也有涨价。
我们的信心不是凭空来的,是客户用真金白银的承诺“托”起来的。主动给供应商涨价——确实,这在供应链体系里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破局内卷:让供应链“体面地赚钱”
问:大众、宝马等巨头在这次并购中扮演了非常积极的角色。常言道“无利不起早”,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实际上,大众要求涨价的部分后续分三年下调恢复。我认为基于我们的供应链,这样的调整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没有大众就没有这次收购。得知收购完成以后,大众汽车集团第一时间给我们发来了贺信,贺信上有大众监事会主席、董事会成员、品牌总监等的名单。大众的采购总负责人还给我留言,说我随时可以去大众找他。他的助手告诉我,在我拜访前,这位负责人反复练习了我的名字怎么发音。有个有趣的细节:在我们拜访的上午,他们的领导还在整个大楼里询问有没有中国茶,要用我家乡的茶叶招待我们。
这一切让我们感受到,一个跨国巨头对其供应链伙伴的重视和尊重。这份尊重背后,其实是一个长远的考量——他们明白,只有保证核心供应商有合理的利润空间,才能持续精进研发能力,才能确保自己未来十年、二十年都能用到最可靠的产品。这是一种基于长远共同利益的契约精神和产业智慧。这不是道德高尚,这是长期主义的商业理性。
问:在我们的印象中,大厂强势压价供应商似乎更常见。这背后的逻辑是什么?会导致什么后果?
答:这绝对是一种短视行为。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成本转嫁。在终端市场面临价格战压力时,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将压力直接转嫁给上游。中国制造业的毛利率普遍偏低,形成了一种微利传导的路径依赖。这背后还有规模企业的霸权、资本市场的增长压力等因素。
(下转第二版)
(上接第一版)
这种现象如果长期得不到纠正,后果很严重,比如创新能力枯竭。供应商没有利润投入研发,只能进行低水平模仿。当所有供应商都停留在同一技术水平时,整个产业链的创新就停滞了。此外还有质量风险积聚、供应链脆弱化。人才断层加剧尤其值得警惕:企业没有合理的利润,就无法支付有竞争力的薪资,导致制造业人才持续流失。
在一个内卷的生态里,其实没有赢家。消费者看似买到了便宜的产品,但是这种低价往往以牺牲产品质量、抑制长期创新为代价——企业利润微薄,无力投入研发,最终导致市场同质化严重、技术进步停滞,消费者在未来将面临更差的选择和更高的隐性成本。
问:在你的理解里,品牌与供应链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答:我先说不健康的关系。现在确实存在这么一种现象,有些大厂把供应商当成随时可换的耗材、财报上的利润来源,甚至用金融手段极限压榨现金流。这些最终损害的是整个产业链的竞争力和技术进步,这是“双输”。
我们的工厂,技术层面越来越先进。但制造业从来不只是技术,它是一个体系,有自己的文化。旧有的丛林法则、零和博弈、榨取式竞争,已经走到头了。我们要建立一种新商业文明,不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而是共融共生的生态。不把供应商当“垫脚石”,而是当“同船人”。实践早已证明:一个伟大的品牌背后,一定站着一条健康、创新、有竞争力的供应链。真正的“国货之光”,应该是有能力让供应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赚到钱。换句话说,只有大家都能体面地赚到钱,我们的商业文明真正建立起来,才能在世界舞台上赢得真正的尊重。
走出丛林:以共鸣消弭全球化的“文化温差”
问:我们看到过一个数据:全球跨国并购的失败概率在70%以上,而这70%的失败案例中,又有70%是因为并购后的文化融合出了问题。你们收购了AHLE、ACPS两家德国公司,你和德国团队之间存在“文化温差”吗?
答:我不同意70%并购失败的概率的说法,我想这是基于工业化初期并购留下的数据。但我认为信息化和坦诚的沟通,尤其是基于沟通达成的信任,可以消弭这种“温差”。
讲一个感受。前年收购AHLE时去见工会代表,我想象过各种严肃而正经的谈判场面。结果一进会议室,发现他们都穿着不是很整洁的工服。那一刻,我反而觉得特别亲切,仿佛看到了自己早年在新昌农村老房子里创业、在车间里干活的样子。我直接跟他们说:“你们今天都穿着工装,让我想起美力早期创业的时候。我们不是来赚钱的,是希望和大家一起,让AHLE找回120年前的荣光。”信任,往往就从这种最朴素的共鸣开始。
后来,我们主动邀请德国团队来中国,看看我们现代化的工厂和城市,许多固有的偏见就在亲眼所见中消融了。信任通过沟通产生,共赢基于信任。
问:但在具体管理中,理念冲突不可避免吧?比如效率和规则。
答:有。比如,我给德国工厂配了一台美力同款的设备,它能筛分再利用钢砂,每年能省下很多成本,但德国工厂总经理因为设备“没有CE认证”拒绝使用。而我的逻辑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必须为效率和成本负责。我态度比较坚决,甚至有点强势。我跟总经理说:“如果安全没有问题,你必须想办法把这个设备用起来。”最终推动他们解决了CE认证,这台设备在德国工厂运转了起来。
问:你曾经说过,墨西哥营商环境复杂,对处于全球化发展初期的企业挑战很大。尽管如此,你对墨西哥的投资态度似乎非常坚定,为什么?
答:中国企业走出去是必由之路。这不是把产品卖出去那么简单,而是要把产能、技术、管理能力都布局到全球,真正嵌入国际产业链。墨西哥毗邻北美、南美市场,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我知道那里有挑战,比如劳工文化、政策环境,但这就是全球化必须支付的“学费”。你不能因为怕摔跤,就永远不学走路。ACPS在墨西哥的工厂,对我们来说是战略资产,通过它可以更好地促进我们悬架系统弹簧与稳定杆的发展。不敢走出去,就永远只能是“中国的企业”,而成不了“世界的企业”。
采访结束,章碧鸿送我们到门口。窗外,新昌的山峦在暮色中连绵起伏,自带一种沉稳的韧性。
30多年前,美力在这里从一家弹簧作坊起步;今天,它从这里调度着德国、匈牙利、墨西哥的工厂。章碧鸿没有像很多企业家那样将总部迁往杭州或上海,他选择留下。也许,正是这种远离喧嚣的沉静,和面对“弹簧之父”画像与碑帖书法时所获得的某种恒定感,让他能在那场充满风险的并购中,看清本质,算清那本复杂的全球账。
小县城与大世界,看似最远的距离,有时可能藏着最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