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橱里的江南
本报记者 李娇俨 通讯员 李晓雯
■ 本报记者 李娇俨 通讯员 李晓雯
推开中国丝绸博物馆临展厅的门,两座来自南宋的地下衣橱缓缓开启——“五一”假期里,不少人来打卡这场名为“打开南宋的衣橱”的展览。
展厅一侧是黄岩赵伯澐的衣物:对襟双蝶串枝纹绫衫、圆领提花罗夹衫,颜色素净,线条端方。另一侧是福州黄昇的妆奁:山茶纹罗描金彩绘花边单衣、烟色罗广袖袍,五色斑斓,华美绚烂。来自福建博物院、黄岩区博物馆等多家文博机构的83件/套珍贵文物,让两位从未谋面的南宋宗室成员首次“同框”。透过他们的衣橱,我们看到了一个时代的生活美学,也读懂了一个关于宋人南渡、扎根、融合的故事。
衣裳中的“南渡缩影”
“研究南宋服饰,不能用边缘地区出土的文物来谈中原的服装,也不能用布衣来代表整个时代的风貌。”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策展人郑嘉励说,“赵伯澐与黄昇,一位是黄岩宗室,一位是福州宗妇,在地方上都属于数一数二的士绅之家,也是学术世家。他们与当地最有势力的新兴官僚结合,其服饰最具典型性和代表性。”
2016年,浙江黄岩屿头乡前礁村,赵伯澐墓被发现。这座古墓出土丝绸服饰70余件,被国内外专家称为“宋服之冠”。
赵伯澐,字子正,是宋太祖赵匡胤七世孙。靖康之变后,北宋宗室南渡,分为三支:太祖后裔为“南班宗室”,太宗后裔为“南外宗正司”,魏王赵廷美后裔为“西外宗正司”。赵伯澐属太祖一脉,其父赵子英是宣和二年(1120年)宗室进士,绍兴五年(1135年)任黄岩县丞,举家从开封迁居黄岩西桥(今桥上街)。
从此,这一支皇族血脉,在浙东小城落地生根。
赵子英卒于淳熙元年(1174年),墓在黄岩灵山乡。距其徙居黄岩不过四十年,服务于墓地的田产合计就已超过450亩,足见赵家之富裕。1196年,赵伯澐主持重建五洞桥,“视旧功十倍焉”。嘉定年间的地方志《嘉定赤城志》,称其为“县人赵伯澐”——这个从开封南迁的宗室后裔,已然融入当地。
到第三代,赵师渊、赵师夏等七人师从朱熹,赵师渊执笔朱熹《资治通鉴纲目》,开创中国史学“纲目体”三大体例之一;赵师夏娶朱熹长孙女,朱熹亲自为其撰写《赵婿亲迎礼大略》。西桥赵氏“一门廿八进士”,皇族后裔变成了理学世家。
黄昇(1227-1243)则走了另一条融合之路。
1975年,福建福州北郊浮仓山,黄昇墓被发掘,随葬器物436件,其中服饰和丝织品354件,几乎囊括了南宋女性服饰的所有品类。
黄昇的丈夫赵与骏出自宋太祖后裔,他的祖父赵师恕晚年任南外宗正司知事,主管泉州宗室事务。黄昇之父黄朴是绍定二年(1229年)状元,曾任提举泉州市舶。由此我们看到一起宗室与新兴官僚的联姻:一方是南渡后分散于闽地的皇族后裔,一方是凭借科举崛起的地方精英。他们通过共同的理学师承联结在一起——赵师恕与黄朴的老师都是黄榦,而黄榦则是朱熹的女婿。
宋室南渡以后,宗室迅速地方化、士绅化、士大夫化。“北宋的宗室集中在开封、西京、南京三地,南宋的宗室却分散各地,与地方精英联姻,通过科举入仕,深度融入地方社会。”郑嘉励说。
展板上,写着朱熹为西桥赵氏宗祠题写的那副对联:“礼乐诗书科甲第,金枝玉叶帝王家。”上联言其士大夫化,下联言其宗室血统。十六个字,精准概括了南渡宗室转型的本质。
这一次深刻的身份转型,让天潢贵胄真正成为江南水土的一部分。赵伯澐和黄昇的人生故事,正是这一历史转折的缩影。也正因此,他们的衣装才格外代表性——每一缕丝线里,藏着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日常,更是一个时代在江南落地生根后的生活美学与精神图谱。
南宋官员的“行政夹克”
在这场展览中,不少人发现,原来南宋的官员也有自己的“行政夹克”。
赵伯澐的圆领素罗大袖衫,就是那个时代的标配公服。直角幞头、圆领大袖,长度垂至脚踝,腰系金带或银带区分等级,手持笏板,脚蹬乌靴——这既是服饰,也是身份与秩序的直观表达。
元丰改制后,宋代公服以三色区分:四品及以上服紫,五、六品服绯,七品及以下服绿。
赵伯澐生前官至文林郎,正八品,按南宋公服制度,公服为绿色。他死后追赠四品,公服为紫色。墓中出土的圆领素罗大袖衫,原为绿色,因被地下水浸泡了数百年,颜色变成了现在的黄色。与他一同入殓的素木笏板,也印证了他以八品官阶下葬的事实——按《宋史·舆服志》,九品以上、四品以下用木笏。
黄昇衣橱里的色彩则要丰富很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印金双凤穿牡丹百褶罗裙,裙身百褶细密,裙摆印金双凤穿行于牡丹丛中,富贵而灵动。同墓出土的紫褐色罗印金彩绘花边单衣,展现了南宋最奢华的服饰工艺——“印金填彩”。
这套工艺极为复杂:先在硬质木板上雕刻阳纹图案,用纯金掺以银、铅、硅等元素调制泥金,然后在丝织物上印出花卉轮廓,最后敷以色彩。这种“销金”工艺因耗费珍贵金属,南宋朝廷多次颁诏禁止民间使用。
贴金的衣服,如何洗涤?郑嘉励的回答有点“恼人”:“这种真正的奢侈品,可能本就不需要清洗。”
可以说,黄昇一年365天,天天都穿新衣。她也因此被很多网友称为南宋的“时尚一姐”。而且,她虽无命妇封号,却享有远超一般命妇的厚葬规格。专家推测,原因就在于其娘家“家底丰厚”。其父黄朴任提举泉州市舶,专擅海外贸易之利,堪称“肥差”;夫家赵氏所在的泉州,是南宋最大的贸易港,丝织品正是外销大宗。墓中出土的部分织物墨书题记“宗正纺染金丝绢官记”,正是南外宗正司下辖作坊的产品。
而在衣装的工艺细节里,藏着另一个时代的织造密码。
黄昇墓出土的深烟色牡丹花罗背心仅重16.7克,“折叠起来能够放进火柴盒”。其材质为四经绞罗——罗织技艺的巅峰。陆游《老学庵笔记》描述福州织造丝织物“举之若无,裁以为衣,真若烟雾”,正是这类罗衣的写照。
北宋靖康初年,京师妇女喜爱以四季景致为纹样,从丝绸绢锦到首饰、鞋袜,“皆备四时”;把春桃、夏荷、秋菊、冬梅等四季花朵图案,“皆并为一景”。京城人把这种从头到脚展示一年四季景物的穿戴,称为“一年景”。
黄昇墓出土的丝织品中,有多件刺绣纹样几乎囊括了“一年景”里的所有花卉,包括荷花、山茶、杜鹃、桃花、菊花、蔷薇、芙蓉、石榴、秋葵、海棠、牡丹等。其中一件绶带上,刺绣纹样包含了十八种四季花卉。这也是“一年景”纹样最完整的实物例证之一。
“一年景”的出现,反映了宋代审美从唐代概念化向写实化的转变。宋人喜欢将四时花卉体现在吃穿用度上,这与理学的“格物致知”精神相通——对自然万物的细致观察,本身就是理学的精神底色。将春、夏、秋、冬四季花卉集于一身,也暗合了理学“万物一体”的宇宙观。
一件衣物,不仅展现了南宋织造工艺的巅峰,更是宋人审美趣味与精神世界的物质见证。
腰间,挂着礼制与风雅
穿过展厅,那些历经千年仍未损毁的衣物,正无声地还原着南宋士大夫的生活。
男性官员着公服时,是礼制秩序下的庄重形象;休闲时,他们则换上“套带”——系于腰间的一种丝质束带,上面的香璧自然下垂。
赵伯澐墓出土的螭纹合香璧,历经十年修复,首次展出。其正面浮雕为一条匍匐爬行的螭龙,背面光素无纹。它并非寻常玉器,而是由多种香料调和而成的合香制品——似木非木,不见纹理,出土时呈饱水状态,修复后表面龟裂,露出米黄色本质。
宋代文人的合香之法,原随佛教东传而来,至南宋已完全本土化。香璧佩戴于腰间,行走时香气幽微,是燕居焚香、澄心悟道的物化体现。
女性盛装以“大袖”配“霞帔”为标志。黄昇墓出土的大袖衣后背有三角形兜袋,用于收纳霞帔的两条长带。霞帔垂于身前,底端系一枚帔坠,依靠重力保持平整,行走时“叮叮当当”。这既是装饰,也是约束——走路时要小步走,才是大家闺秀。
帔坠的材质有金、银、银鎏金和玉,形状多为滴珠形或圆形,图案以禽鸟、花草、游鱼为主。福州茶园山宋墓出土的一枚银鎏金帔坠,上面的纹样格外特别——“转官”二字之下,系着一枚圆球形纹饰,叫作“转官球”。
所谓“转官”,指官员品级的逐级晋升,是南宋官场最牵动人心的两个字。那时一个读书人考中进士,只是拿到了做官的“入场券”,先要担任选人——也就是基层文官,俸禄微薄,升迁艰难。只有“改官”,从选人升为京朝官,才算真正进入官僚体系的核心层,俸禄、前途都不可同日而语。南宋后期“员多阙少”,选人动辄要等十几年才能改官,多少人从青丝熬到白发,就盼着那一纸文书。
于是,“转官球”成了那个时代最热门的吉祥纹样。它出现在女子的帔坠上,出现在墓室壁画里,还出现在文人的案头清玩中——既是对丈夫或父兄仕途的殷切期盼,也是整个家族对“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执念。黄昇的父亲黄朴是状元出身,一路做到提举泉州市舶,是“转官”成功的典范;而她的丈夫赵与骏,年纪轻轻,还只是文散官的最后一阶将仕郎。那枚帔坠,或许正是这个家族对未来的某种期许。
一边是焚香默坐的风雅,一边是奔走干谒的焦灼。礼制与风雅,约束与期盼,就这样被南宋的士大夫们穿在身上、挂在腰间,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