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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书边小札三题

  ■ 谭宗远

  剁

  汪曾祺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家,他的作品用简单一句话概括,就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不雕琢,不铺张,不装腔作势、为文造情,就那么平静地叙述下去,却叫人感受到绵长的韵味。这里面有个重要因素,就是他对文字的把控十分得当,一点不肯懈怠。然则,若在鸡蛋里边挑骨头,也未必发现不了个别瑕疵。这里试举一例。

  1992年,他写了一篇《大妈们》,刊于贾平凹主编的《美文》杂志,我是在梁由之编的《汪曾祺作品后十年集·散文随笔卷》中读到的。文章讲他住的楼里几位老大妈的生活行状。第一位是许大妈,最爱吃馅儿,买菜回来,不等到家,路上就把菜择好了,“到了家,过不大会儿,就听见她乒乒乓乓地剁菜,剁韭菜、剁茴香。”问题就出在这个“剁韭菜、剁茴香”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日常我们说“剁”,总含有“砍”的意思,比方京剧《智取威虎山》中,李勇奇有句唱“座山雕啊,抓住你刀劈斧剁把血债偿”,这个“剁”就是“砍”,用力大,解气。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新华大字典》,“剁”字的释义也是:“用刀砍:剁肉丨剁碎丨剁馅儿。”商务出的另一本《应用汉语词典》,其解释同样是:“﹝动﹞用刀向下砍:剁肉丨剁白菜丨剁饺子馅儿。”都把“剁”释义为“砍”。

  问题来了,汪老这里用“剁”字来形容许大妈切韭菜、切茴香,显然是用力过猛了,因为这两样菜都比较纤细,只需一刀刀地擦刀切就行了,根本用不着砍。既是擦刀切,他前面附加的象声词“乒乒乓乓”也就成了多余。

  我猜汪老在这里用“剁”,八成是想借这个字,来表现许大妈干活儿的泼辣劲儿。这其实有办法,只消把许大妈买的韭菜茴香,换成大白菜、小白菜、菠菜就行了,因为要吃馅儿,这几样东西倒是非用刀乒乒乓乓剁不可的。

  斗牛

  因为比较血腥,最终还要把牛杀死,我对西班牙斗牛素无好感。但世间狂热地喜欢观看斗牛者却大有人在,斗牛表演也因此成了世界瞩目的“盛典”。近日偶阅陈纪滢文章《西班牙斗牛目睹记》(载《陈纪滢自选集》),对这档节目才稍有了解,始知整个斗牛过程很是繁复,不是人牛一决雌雄就可收场的。

  陈纪滢出生于1908年,河北安国人,曾任《大公报》编辑、记者、特派员,后赴台从事写作,1997年离世。他著作很多,有《新疆鸟瞰》《了解琉球》《西德小驻》《美国访问》《三十年代作家记》《报人张季鸾》《齐如老与梅兰芳》等。这篇斗牛记作于1971年,其时他参加了一个旅行团,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观看了这场难忘的斗牛表演。

  试把斗牛程序大致罗列如此:

  先是一声号角,乐队奏乐,表演开始。六位斗牛士上场亮相,另有三位骑士着盔甲,持戈矛,骑马出场。

  随后一牛出场,三位骑士引逗牛在场内奔突。数分钟后只留一位骑士与牛格斗,他要用戈矛向牛背猛刺,刺中牛背后退场。

  此时斗牛士正式上场,共三位,轮番用红里子披风吸引、挑逗黄牛,进一步消耗其受创后的体力。约四分钟后,斗牛士中的主角,拿起两把约两英尺长的剑刀,猛然向牛颈边一刺,进刀很深,牛登时血流如注,疼痛使它在场内奋蹄冲撞、狂奔。斗牛士与之周旋,二十分钟左右拔剑再向牛的咽喉猛刺,致其倒地。斗牛士此刻高举双手接受欢呼。两匹马上场将死牛拉出场外,第一回合表演到此结束。

  两分钟后,第二场开始,又是号角、奏乐、入场等,斗牛方法亦同前。如此循环,要斗满六场,杀牛六头,方才结束。每场所不同者,是牛的颜色、大小、肥瘦有异,但每头都是蛮劲十足。也有个别表现反常,全无斗志的,这样的牛要马上换掉,反而延长了牛的寿命。

  整个斗牛表演历两小时,平均二十分钟杀牛一头。如斗牛士未能按时将牛杀死,将受到在场总裁官的警告;如表现不错或完美,斗牛士可得一只牛耳甚至一条牛尾或后腿的赏赐。看台上座无虚席,观众受眼前杀戮场面刺激,始终情绪亢奋。死牛拉出场外即被屠宰分解,一两个小时后运到市场出售,成为市民的盘中餐。

  然则,并非每个斗牛士都这么幸运,也有喋血而亡的,散文家赵丽宏写过一篇《血与沙——墨西哥纪行》,当中就有这样一段描写:“斗牛场上的惨剧屡见不鲜……斗牛场的沙地上不仅有牛血,也有人血。就在我抵达墨西哥的前两个月,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郊外的科尔梅纳·比埃赫斗牛场上,二十一岁的著名斗牛士豪赛·库贝罗把剑刺入疲极卧地的牛颈,正要向欢呼的观众致意时,那头已经倒下的近一千斤重的雄牛突然跃起冲向库贝罗,将角刺入他的胸部,然后像挑一个稻草人似的将它的对手挑到空中,又重重地摔到地上。库贝罗的心肺被牛角穿透,不治而亡,而那条公牛也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倒毙在斗牛士身边……”这是何等惨烈的景象。赵的这篇散文写的是墨西哥斗牛,墨西哥斗牛表演是从西班牙传入的。

  苏老泉

  在家翻书,翻到四川大学教授曾枣庄的《三苏研究》(巴蜀书社1999年10月初版),其中的《老泉非苏洵考》引起了我的关注。为什么?因为《三字经》里明白写着:“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 早已点明苏洵就是苏老泉。此说流传甚广,无可怀疑。曾先生何以要反其道而行之,考出他不是苏洵呢?

  读了此文,方知曾先生所言不谬。

  曾先生说,早在明清两代,就有人对此表示过怀疑,理由是:一、封建社会避讳很严,唐宋尤甚,如果苏洵号老泉,他的儿子苏轼当避老泉讳,断不会在《六月七日泊金陵,得钟山泉公诗,寄诗为谢》中写道:“宝公骨冷唤不闻,却有老泉来唤人。”此“老泉”所指泉公是钟山佛慧禅师,但苏轼公然将“老泉”嵌入诗中,可见他父亲并非老泉。

  二、苏洵的同时代人也从没有称苏洵为老泉的,都是称他“苏洵”“老苏”“苏主簿”“明允”(苏洵字明允)“明允府君”或“苏府君”“苏员外”“文安先生”“苏君”“眉山处士”等,可见他并无老泉其号。

  三、更奇的是,有材料证明,老泉竟是苏轼的号。比苏轼稍晚一些的叶梦得在其《石林燕语》中说:“苏子瞻谪黄州,号东坡居士,东坡其所居地也;晚又号老泉山人,以眉山先茔有老翁泉,故云。” 苏轼死时叶梦得已二十四岁,此说应该比较可靠。这一说法亦为不少后人从东坡墨迹中得到印证,这些墨迹的落款或为“老泉撰”,或为“东坡居士老泉山人”等。

  那苏洵即老泉之说又是怎么来的呢?昔有阎若璩者云:“苏老泉先生是父冒子号也。盖苏氏先茔有老人泉,子瞻取以自号,不知何年讹以称老苏。”(见《潜邱杂记》)王文诰的解释更为明确(见《苏诗总案》卷一),曾先生将其译为白话是:因为苏洵夫妇合葬于老翁泉(亦名老人泉),“苏轼兄弟及其子孙仅以老泉称苏洵之墓;两宋文人因出于敬畏,遂以其墓地之名代称苏洵;后人不察,就变成‘苏洵字明允号老泉’了。”可见随声附和的流弊够多么误事。

  当然,曾先生最后也没忘了指出“这也与苏轼自号老泉之名不显有关”。由于迭遭放逐,历经忧患,苏轼晚年一般不以书画示人,故而人们大都只知东坡,老泉之号反而不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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