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渔民集资造船不是新鲜事，但集资造科考船却是头一回。世世代代耕海牧渔的37位温岭渔民，砸下巨资，驶离熟悉的渔场，“奔赴”未知的科学海域。日前，记者来到温岭，走进喧嚣的船坞，在焊花与海风中对话这群心怀理想的渔民，提出三问。

渔民为什么要造科考船

　　“造过甲板船、油船、砂石船，从没想过这辈子会去造科考船。”牵头造科考船的渔民蔡云杰拍拍老哥们郏宣荣的肩，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

　　出生在三面环海的温岭石塘镇，蔡云杰是“蹚着海水长大”的。18岁出海捕鱼，每天放网、起网，好几次掉进海里差点没命。风里来浪里去大半辈子，他上岸开了家船务公司，“一辈子靠海吃海，我们对大海有执念”。

　　2024年初，一次偶然聊天，蔡云杰听到“国内科考船欠缺，深海探测受制约”，一个疯狂的念头从心里冒出来：造一艘科考船。此后半年，他跑遍北京、广东、海南、山东，去一家家科研院所、高校调研。

　　东海实验室副主任兼海洋机器人中心主任陈家旺告诉记者，粗略估算，全国科研院所、高校对船时的年度需求约为3万天，实际可用船时不足1.5万天，缺口约在50至60艘。具备深远海作业能力的大洋级及以上科考船更是严重短缺，尤其在极地、深渊、全球无限航区等领域。

　　这片“新蓝海”让蔡云杰心里有了底。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一位高校校长的话：“因为没有科考船，我们的学生只能夏天去秦皇岛那边闻一闻海味。”

　　彼时，全球造船业正迎来新一轮景气周期，商船利润远比科考船可观。这笔账，蔡云杰不是不知道，但他有自己的道理：“商船能赚快钱，可科考船能让子孙后代受益。还是想做一些有情怀的事情。”

　　回到温岭，蔡云杰把想法告诉老伙计们。“第一次我以为听听就行，第二次敷衍一下，第三次我就知道他来真的。”郏宣荣说。渔民们担心没技术、没经验，上亿元投资亏了怎么办？蔡云杰反复做工作，从社会需求讲到经济效益，终于打动了他们。船东江宇波说：“当年一起闯海，我们一直是村里‘最靓的仔’。这么酷的事，当然要参与。”另一位船东梁维华更直白：“这件事做成了有意义，脸上有面子。”

造价1.5亿元的科考船如何运营

　　“本来打算造一艘小一点的船试试水，但了解高校和科研机构的需求后，我们决定造一艘能跑全球无限航区的科考船，要满足这个要求，排水量至少3500吨起步。”蔡云杰说。

　　“海鹰加科”号的造价和工期均处于行业低位。公开报道资料显示，之前类似吨位、类似功能的科考船，造价在2亿元以上，“海鹰加科”号将造价控制在1.5亿元，称得上“省”字当头。

　　“买材料、买设备我都亲自去跑，和对方反复砍价，少10块也好，抹个零头也好。”蔡云杰说。但该省的省，不该省的一点都不吝啬，这笔账，渔民们算得清。郏宣荣介绍，整艘船钢板强度较普通商船翻倍，关键结构采用高强度特种钢建造。为了满足科考需求，整艘船铺设了15万米电缆和5万多米光缆，远超同吨位普通商船的用量。

　　“决策快、机制活的民资入场，或成为搅动市场的‘鲶鱼’，倒逼海洋科考技术和装备降本增效、转型升级。”陈家旺认为，“它会促使海洋科考行业推动装备模块化、通用化，加速国产替代。只要监管到位，这种竞争对行业是好事。”

　　集资造船只是开始。一艘远洋科考船的运维成本每年超千万元，商业模式如何跑通，考验着运营者的智慧。“租赁模式到底行不行？说实话，我们也没底。但是一件事你不去做，那就肯定做不成。”蔡云杰说。

　　陈家旺认为，租赁模式本身合理且成熟，国际上，科考船“船时租用”“航次承包”等模式都很常见。但他也提醒，要让这艘船走得更远，单靠零散租赁还不够，“如果能探索‘公私合营+定向服务’，比如高校长期包租一定船时、共享数据权益，能降低单一单位的运营压力。”

　　目前，蔡云杰已与多家科研院所和高校达成初步合作意向，一些国外科研机构也很关注这条船。“家里人都很支持，孩子也觉得自豪。说不准以后我们的科考船发现了什么新成果，就写到课本里呢。”蔡云杰说。

民营造船厂为何能建科考船

　　37位渔民闯进“新蓝海”并非偶然。浙江是海洋大省，海域面积超26万平方公里，是陆域面积的2.5倍多。向海洋谋发展，是浙江的必然选择。

　　此番“海鹰加科”号的承建方腾龙造船厂位于温岭松门镇，中国首艘万米级深渊科考母船“张謇”号和多功能深远海科学调查船“沈括”号均是在这里建造的。浙江造船业对于科考船也不陌生，2013年，新一代“向阳红10”号科考船正是在温州下水的。

　　“敢为人先”的底气来自深厚的产业积淀。浙江是国内重要的船舶制造基地，从舟山到台州，从宁波到温州，沿海南北贯通的造船产业带已成型多年。以台州为例，这里拥有从钢材供应到船舶总装的完整产业链。

　　产业底盘越扎实，企业就越敢往高处攀。2019年起，温岭开展船舶修造行业整治，39家企业中25家被淘汰关停。“留存企业实现跨越提升，造船能力三大指标反而逐年增长。”温岭船舶业协会秘书长林华斌说。

　　阵痛之后，温岭船舶修造业凭借绿色生产优势抢占市场先机。2025年，温岭船舶修造业规上产值达31.18亿元，同比增长48.1%，连续59个月正增长。

　　智能制造也同步跟进，一块船用钢板，人工打磨要四五分钟，上海交大与温岭当地企业联合研制了智能产线，让AI学会打磨异形件，仅需11秒就能完成打磨。

　　产业升级之外，是流淌在浙江人血脉里的冒险精神。在大海上见惯了风浪的渔民历来敢闯敢为，梁维华说：“温岭人胆子大，100万元的本金敢做500万元的生意，我们信这个理。”

　　“如果这条船后续运营情况可以的话，我们打算再造一条吨位更大、能去南北极的科考船。”蔡云杰满怀期待。

　　（本报记者 赵静 刘凌云 李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