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蓉

　　《营造法式》由北宋将作监李诫奉敕编修，全书34卷，涵盖建筑设计规范、13个工种施工制度、工料定额及全套图样，堪称中国古代最完整的官方建筑典籍。它系统确立“以材为祖”的模数制，给所有建筑构件定了统一的标准尺码，因而被誉为“中国古代建筑的百科全书”。

　　1925年，正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攻读建筑的梁思成，收到父亲梁启超漂洋过海寄来的陶湘校勘本《营造法式》。梁启超在扉页激动题写“一千年前有此杰作，可为吾族文化之光宠也已”，嘱托思成与林徽因“俾永宝之”。可梁思成翻开书页，看着“铺作”“计心造”“偷心造”等失传的术语，瞬间陷入“莫大的失望和苦恼”：这部被父亲视若珍宝的北宋建筑大典，竟是一本字字可识却句句难懂的“天书”。

　　梁启超虽不懂建筑，却一眼洞悉这本书的分量。彼时的中国，西方建筑理论席卷学界，而中国古建筑的营造法则几乎失传。这位思想巨匠嗅到了这部典籍里藏着的民族文化根脉。他寄出的不只是一本书，更是一份要后人找回中国建筑话语权的使命。

　　为解开“天书”，梁思成用了两个“笨”而有效的办法。他先找到故宫的老木匠杨文起、彩画匠祖鹤州，跟着老匠人、摸着真梁实柱，弄清楚了“蚂蚱头”“三福云”等术语的真实含义。梁思成坚信，要读懂宋代的书，就必须找到宋代以及之前的古建筑。随后，梁思成和林徽因率领考察队骑毛驴、坐骡车，踏遍大江南北，开展田野调查“找物证”。从1932年发现并系统测绘天津蓟县独乐寺辽代观音阁（984年）起，5年间，梁思成与中国营造学社同仁踏遍190余县市，先后实测考证山西应县木塔（1056年）、发现五台山唐代佛光寺东大殿（857年）等2738处古建遗存，逐步解开了这部千年天书的诸多谜团。

　　1944年，梁思成完成第一部中国人自己编纂的系统科学的《中国建筑史》，核心章节正是对《营造法式》的穿越注解。就连他的婚姻和家庭，也刻下了这部“天书”的印记：他与林徽因特意选择李诫墓碑上仅存的日期——3月21日结婚，后来又为儿子取名“梁从诫”，寓意代代追随先贤之学。

　　（作者系长三角（嘉兴）历史建筑保护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