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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3版:钱塘江

花园里的行走

  ■ 浦子

  远远地,我就看见陈思和先生与他的学生陈丙杰等在那座长廊下。他远远地就举起欢迎的手,对,是右手。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动态中先生的身子依然挺拔,脸色盎然如春。最终,我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左手,拄着一根拐杖。我明白了,如果没有这根拐杖,先生刚才欢迎的时候,左手和右手会同时举起。

  我清楚地记得,先生一直是用两只手帮扶别人的。2010年10月初,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龙窑》的研讨会,由浙江省作家协会在宁海温泉举办。当年还没有杭州湾跨海大桥,先生当天从上海长途坐车经杭州绕行500多公里,时间长达五个多小时,在临近中餐的时间赶到会场,见面的第一个动作,是他温暖的双手,紧紧握住我的双手说:“浦子,恭喜你。”在下午的会议上,我看他的双手一直环抱在胸前。他之后第一个发言,与大家一起合了影,已经是下午两点,他当即乘车回上海,说是有一批重要客人下午已经在上海了。

  他当时任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2006年前的一段时间又兼着《上海文学》的主编。那一天,正是中文系系庆的前一日,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齐聚上海,他居然为了我一个无名作者的研讨会,一天之内来回1000公里。他兼任主编的时候,是《上海文学》少有的巅峰状态之一。他在这个阶段提出来的“民间写作”理念,震撼了整个文坛。他以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方向,在于向乡土挖掘,而民间写作中体现的刚性,能够克服当代文学肌体的柔弱,是振兴文学的最大力量。

  于是,在他兼任主编的《上海文学》,出现了一大批包括甘肃、浙江等地在内的民间写作者,其中也有我。我的《榫头会动的床》等一批中短篇带着泥土的生命感染力,登上了《上海文学》的大雅之堂。这部书之后被推荐入围了那一届的茅盾文学奖评选。

  我知道先生之前因脑梗住院。他脸色平和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轮位置说,医生说脑梗的位置在这下面,让他的思考部位不致受损。此刻,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说,现在出院了,别的已经恢复正常,只是这只左腿,刚开始没有半点知觉,移动身子时就如拖了一只沙袋,现在在康复师的帮助下,有了一点知觉。哈哈,他诙谐地笑着说,脑神经与腿神经,暂时短路失联了。

  我就在这个时候走上前去搀扶住先生。陈丙杰及时给我们拍了两张照片。照片上先生气宇轩昂,神采依然,我倚立在一边,矮了半个头。我的手在搀扶先生,却是先生在提携我的样子。

  先生在左,我在右。我的左手携着他的右手,他的右手提携着我的左手。我们继续在小区的花园里向前踱步。

  我的王庄系列长篇小说在先生的理念推动下,已经写完第十部,正在写作第十一部,并正式命名为“王庄百年”系列,计划十八部。在患病之前,他为我的系列之八《祥云》再次费尽了心智。这部小说20余万字,先生花了好几天时间,将其精华摘下,缩减成十万字,并认真写了近4000字的评论《<祥云>阅读笔记》,再推荐给一家大型杂志,杂志如期刊出。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的小酒馆。先生将酒馆的好菜悉数点上了,满桌的菜肴仿佛他的情谊。除了他的学生作陪外,还请了原《上海文学》编辑徐大隆。

  用餐期间,我带给先生一个好消息,我的《祥云》单行本,即将正式出版。好,好,先生说着举了一下双手,像是捧起他理想的果实之一。

  我送先生的礼物都是浙东家乡土产,其中有一小瓶炒花生米。花生是土产的,海苔是土产的,白芝麻也是土产的,这是我爱人出发上海之前特意在家炒制的。

  先生最后用上海话说,这花生米,我雅气(非常)喜欢。

  出了酒馆,离开之前,我最后瞥了一眼先生居住的小区。白色墙体,欧式罗马柱,虽然建造于1998年,但是整个小区外观依旧维护完整。

  先生拄着拐杖一直向前走去。笃笃,他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身前身后皆是跳跃着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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