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引领
凸凹
■ 凸凹
初闻鲁迅,是源自山之巅的高音喇叭。那时刚上小学,大喇叭里,有时能听到先生的庄肃言论。给幼弱心灵以最大震颤的,是那么一个短句,即: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既短且硬且锋利,真如匕首。
小孩子天性好斗,好刀剑,从此就留心收集先生的书。都是些小册子,扉页上印着先生不苟言笑的像,他的唇角很瘦狭,一如刀刃。小册子之外,还有许多白皮书,印制者,有部队、厂矿、学校,甚至还有人民公社和某某大队理论学习组。先生的文字很生冷,符合冷兵器的特质;虽读得吃力,热情却每日俱增——因为本能地感到,对一些看不惯的东西,他的语锋总能“捅”到痛处,很过瘾。
先生的书很能让人长进,小学尚未毕业,我掌握的字词,据级任老师说,就比一般的初中毕业生多了。而且还莫名其妙地有了表达的欲望,居然就写出了在学校甚至在全县都引起“轰动”的诗歌,居然也在山之巅的高音喇叭里播放了,兴奋之余,对“作家”这两个字生出特别的崇敬,既而变成一种憧憬,喜欢在私下里无节制地涂鸦。
于是,在中学,在高中,我显得比别的同学“特别”一些,因为我的作文常被老师拿来做范文,或刻印于蜡版之上,或抄展于墙报一端,有“名人”效应。
为了跳跃“农门”,后来很遗憾地上了农业学院。在就学期间就很不安心于所学的专业,用节省下来的助学金,订阅了《诗刊》《散文》《萌芽》和《青年作家》等文学刊物,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洋溢地讲《育种学》,我则且惧且喜地私淑那些潜伏在课桌下的奇章丽句。偶有所犯,被宽恕了;屡屡不改,便被扭拘到学生处,责令反省,写出检查。可笑的是,那份检查竟被我当散文写了,洋洋洒洒万言有余,题目为《我的检查——既当农学家也当文学家》。检查实际上是一篇理想宣言,里面反复提到鲁迅,通篇严正,凛然不可侵犯。学生处的领导也是钟情鲁迅的,审检完毕,久久无言,最后说:“你喜欢文学,我不反对,但前提是功课要及格,保证能毕业。只有这样,你才能被顺利地分配工作。”他的话我是懂的,因为鲁迅早把话撂在那里——人生的正途,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就是说,生存是第一要务,人不能“栽”在自己的理想上。我很感激他,保证道:“您放心好了。”
就这样,一边农学着,一边文学着,青春的岁月被塞得很满,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毕业的时光。同学们都预先设计了毕业后的出路,所以大都去了各级科研机构,稍差一些的,也留校教学。来自乡野,却拒绝乡野,是普遍的心理。因为未曾设计,便听天由命地被分回原籍的一个叫良乡的小镇。提起良乡镇,人们漠然,但说到“良乡板栗”,大多数人的眼睛就亮了。这是个著名的品牌,日本、东南亚和港澳地区都是很推崇的,因而国内的许多地方包括上海、天津和宁波等,在板栗出口时,都要打上“良乡板栗”的商标。所以,虽然被“发落”到最基层,但因为是个有文化底蕴的地方,心态也是平和的。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文学的濡染使我有了一种不被现实功利所左右的心胸。那时我想,无论如何,只要那个地方还有一爿小小的新华书店,一家邮局,可以买书,可以订阅报刊,可以投递稿件,就是一块乐土了。而镇机关的对面,只隔一条马路的距离,正是一爿书店和一家邮政所,真是天赐大福!
书店的店面很小,架上居然赫然地摆着一套精装本的《鲁迅全集》。心跳加剧,感到那是先生对我的邀约。那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1982年第2次印刷本,简体,页白,疏朗,大方,价五十二元整。怕被别人“请”走,便要求店员给一个保证。店员说,这套书在架上已经摆放一年了,还未遇见买主,你就放心吧。内心仍是忐忑,便久久地在柜台前逡巡。突然发现那店员正坐下来卷烟,便凑上前去,从他的卷烟纸上撕下来一张,“逼”他签了一张“订单”。
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居然只有三十二元,离请先生之资尚差不小的距离,不禁嗒然,整日絮叨,仓皇不安。机关里有一李姓女子,闻之嫣然,慨然送上银两,遂成就愿望。事后得知,她乃一单身女子,对我别有设计。所以,命中注定,我请定了先生,她也把我套牢了。年后与她成婚,再年后与她产下一子。先生有奇伟功力,不仅能开启少年“天眼”,也能牵掣青年姻缘,遂作命运之叹。十六卷大著放于案头,未曾开卷,就觉天地阔大,文心深厚,须静敛心性方可破译一二。便不顾市井颜色正好,潜心阅读。以前接触的是小册子,且大多是文选,读时便率性随意,毫无顾忌;眼前却是全编,再挑拣跳跃地看下去,凭空就觉得有亵渎的味道。便从头读起,一字一行,都不敢漏过。先生的文字,特别是早期的篇章,幽深玄奥,有阅读困难,但还是硬着头皮“啃”下去了。系统地读完,用了一年的时光,具体时间是在1983年至1984年之间。
当然,真正读懂是不可能的,离通透更是差之千里。但是,系统地“走”上一遭之后,自身的感觉发生了重大变化:觉得自己有文化了,有重量了。从那时起,看人看事,不再迷信世俗的尺度,而是先发出“天问”,然后作出自己的判断。小小年纪,性情谦和,但喜抒发一己之见。给领导和同志一个特殊的印象:此人有异秉,只是在这个小地方“暂栖身”而已。
因此,我开始感受到一种叫“孤独”的东西,心底也常常莫名其妙地就忧郁起来。
那个时候,正是文艺的复兴时期,人们对作家和文学有普遍的敬意,当下的作品屡屡走红,屡屡被身边人推崇。我自然也是其中一员。但是,一经系统地“鉴赏”过先生,居然就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觉,觉得当下的作品,成色轻浅,是不足以被倚重的。内心里还发出这样的一个声音:此等作品,我也是能写得出的;而且不写则已,一写,则……
为了做一验证,便于一个酒醉之夕,在两页碎散白纸上信马由缰地写了一通,也不曾抄检,转身就扔进邮筒。那时邮寄稿件,是不须贴邮票的,只需注明“稿件”二字就通行无阻。不足旬月,居然被报纸登出来,位居头条,且被标上“小说”两个堂皇的字眼。又不足旬月,居然看到一篇赞美的评论,文章的作者还是当时炙手可热的一个著名人物。意外的收获,激发了满腔的狂妄,便又信手拽过两页碎散白纸涂抹一番。不期又登了出来,便生出所谓作家不过如此的感觉。
不久竟被邀参加了全市的文学创作会议,可谓一路顺风。在那个会上,我见到了责任编辑。他露出极为诧异的表情,说:“怎么,你竟然是个白面少年?”问其缘故,他说,从纸面上读到那么老到的文字,以为一定会是个长者。
听到如此评价,内心受用,话语不禁飘浮起来。责任编辑有些不悦,严肃地说,既然年纪尚小,写作时要体现“认真”二字,要把文章恭恭敬敬地写在稿纸上,不然换了别的编辑,会被当作废纸扔进字纸篓里的。他还告诉我,我涂抹在散碎白纸上的歪斜文字,是他整齐地抄写在稿纸上之后,才拿到排版车间的。
我的随意,他的认真,令我面红耳热,一下子顿悟出一个道理:文学是不可玩弄的。
事后想来,我的所谓老到,并非一己的质素,而是鲁迅先生的提领——他思想的深刻,文字的老到,影响了我——我写作的起点,是先生的肩膀。
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就更离不开先生了。我买齐了先生著作的单行本,作为枕边读物;而把堂皇的全集整齐地放在书架之上,作为镇宅之宝。心中供奉着,手边摩挲着,让他的脉搏、体温和气息融入我的生命。
一路写来,未见过面的读者,都以为我是南方人,因为我的语言风格有江浙风韵;认识我的人,也十分惊奇,你一个粗犷的京西人,怎么笔下的文字却是那么沉郁精致?
既然文学是语言的艺术,那么我的文学,坦白地说,就是沿着鲁迅先生语言的轨迹渐行渐远的。我酷爱他的语言,但又摆脱不了自己的出身,便在京西土语的底色上揉进了先生的“字话”,于是,就有了一种既土又雅、既刚且柔的风格。
如此说来,我是先生栽培出来的一棵植株。
继而言之,我早期的作品,特别是散文,主要写的是京西乡土。乡土是风情万种的温柔之地,很容易让人沉溺其中。然而,用毛志成先生的话说,凸凹虽然写的是乡土文字,却没有“匍匐于乡土,醉倒于乡俗”,而是用审视和批判的眼光,挖掘出了乡风村俗背后的文化意义和生命意蕴,泥土的文字之中有很高的“文化含量”。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文格,还是来自先生的遗传基因。
先生的乡土文字,特别是他的《朝花夕拾》,虽娓娓道来,却是对乡土的人性反思和人文批判——他是在给中国的“国民性”作历史注脚,给民族文化惕厉出被善意遗忘的那些真实、深刻而又本质的“遗传细胞”。是别一种杂文!所以,先生不仅赐给了我“物质层面”的语言,也赐给了“精神层面”的思维。
对先生就这样默默地追随着,我的文字之道,便有了远行的底气。虽不温不火,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收获。写着,孤独着,也幸福着。
就这样,我写出了近千万字的作品,也出版了六十余部集子。而且还一直在不停地写。这是鲁迅生死观的支撑——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工作,工作着才是幸福的;倘不工作,那就是“白活”,而“白活”是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的。
但身边的友人也时常给我送上“悲悯”,说,你的文字,虽然有那么大的体量,却没有“大”的影响,价值还常被低估,究其原因,是你不会“经营”。如果你用心获个鲁迅文学奖,就不一样了,你所有的文字,会立刻被带“活”,就脱颖而出,成为不可小觑的大作家了。
我笑着回答道,你说得有道理,但伟大的鲁迅得过鲁迅文学奖吗?
友人笑着摇摇头,说,真拿你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