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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写好属于自己的句子

  编者按:当下文坛,抄袭风波频频出现,不少人卷入其中。抄袭之风为何屡禁不止,该如何真正杜绝?另一方面,“文学鉴抄热”之下,该有哪些冷思考?我们邀请两位专家,展开“争鸣”。

写好属于自己的句子

  ■ 王树森

  宋人黄庭坚论作诗,主张“夺胎换骨,点铁成金”,此说被后世许多人讥评为“蹈袭剽窃”。尽管这个讥评完全是对黄庭坚的误会,但至少说明,恶意抄袭是公认的文学创作大忌。

  现实中,抄袭之风长期不止。古代诗歌、戏曲、小说中存在的叠床架屋、千篇一律现象自不待言,到了当代,特别是在小说创作领域,有的给《水浒传》《三国演义》的故事、人物机械套上20世纪中国的外壳;有的把林黛玉、薛宝钗们的语言强行嫁接到一个目不识丁的乡野女子身上;更恶劣的是,直接搬运中外文学名篇的现成词句据为己有,有的甚至整行整段复制粘贴,连起码的掩饰也一并省略。全无顾忌之耻,唯收渔利之幸。

  在笔者看来,文学领域的抄袭现象本质上是盗窃,是任何时候都不能触碰的红线。同时,由于文学在引领社会风尚、塑造人文精神上的基础性作用,一旦抄袭盛行,谬种流传,抄袭行为不能被揭露、批评、制止,那么我们的文学生态定会遭遇冲击。坚决遏制文学抄袭,应该成为社会共识,违者必究。

  从创作本身来说,想要根本杜绝抄袭现象,需要在这几个问题上有清醒认识。

  一问:独属于自己的个人经验在哪里?不可否认,我们所生活的时空大体相同,特别是从古至今所形成的生活状态、文化观念与审美风尚基本稳定。但具体到个人而言,经验都是唯一的,能不能抓住这个唯一性进行创造,很大程度上关系到作品的成败。

  李白的《渡荆门送别》与杜甫的《江汉》,皆写长江中游,又同为五律,但前诗写在李白壮年出川之际,后诗作于杜甫晚岁漂泊之时,时代有治乱巨变,诗人的处境心境更是大相径庭,二人正因把握住了这一根本差异,才使两诗绝不雷同而同为高唱。陈忠实坦言自己的《白鹿原》是学习张炜的《古船》,但《古船》着力揭示的是时代波谲云诡背景下民族心理的隐曲幽微,而《白鹿原》则试图以白、鹿两大家族的命运透视大历史的变与常,立意的不同,使两部家族历史小说各臻至境又互为补充。

  假如创作者不是高度重视个人独特经验,展开深入思考,只剩下简单模仿,甚至是低水平的改名换姓,这种创作显然没有任何积极意义可言。

  二问:独创性的文学风格有没有?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向前贤致敬、与同辈切磋是不可能回避的步骤。但文学毕竟又是高度个人化的创造性劳动,所谓“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就是这个道理。李白“一生低首谢宣城”,杜甫则以“熟精文选理”教子作文,李杜二集化用前代诗句的例子并不少,但那种化用,必然最后水中著盐地融入自己的创作。一个成熟的文学作者,其遣词造句的明暗、长短、轻重、急徐,都应有独一无二的个人风格。

  就一些被披露的涉及抄袭的内容看,抛开行为本身的对错不谈,仅从艺术效果上讲,水土不服、南橘北枳的破绽更易显现,实在得不偿失。

  三问:能否开掘生活的新原质?作家的创作成就高低,与其对生活新原质、新律动是否敏感根本关联。鲁迅说:“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此后倘非能翻出如来掌心之齐天大圣,大可不必动手。”但如果承认中国封建社会到唐已经发育成熟并为诗歌所完美表现,而唐以后的主流社会运行与士大夫生活样态,直至鸦片战争以前没有根本变化的事实,则可知唐诗之后,五七言诗的衰落实属必然。相反,宋代市民群体兴起、元代传统汉族知识分子云聚勾栏瓦肆等新情况,则直接促成词、曲、话本等表现世俗生活肌理与价值崇尚的新文体的勃兴。曹雪芹的《红楼梦》之所以震撼人心,就在于小说敏锐捕捉与深刻表现了中国封建社会覆亡前夜的征兆。

  “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古人尚且有此雄心,当代作家中,像柳青那样,为捕捉新的形象、观察新的生活、培育新的感情、酝酿新的语言而主动要求深入实际的例子,更是不胜枚举。当代中国正发生深刻变革,需要作家以极艰苦的毅力勇气在生活中沉潜与发现,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具备创新创造的起码前提,否则,就不可能根本摆脱因循蹈袭的窠臼。

  孙犁说:“投机取巧,虚伪造作,是现实主义的大敌。”关键是每一个文学工作者,都要能自觉以深厚生活积累与用心艺术经营为基,始终坚持修辞以立诚的根本操守,写好每一个属于自己的句子,追求文格与人格的统一。作家黾勉而为,全社会共同维护,包括抄袭在内的各种不应有的文学病象,自然也就失去了滋生的土壤。

  (作者系安徽省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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