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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韵周刊

毕飞宇:写作怎么可能没有困境

  ■ 本报记者 郑梦莹

  记者:现在有的青年创作者面临着一些困境,甚至有人认为,“写着写着觉得路越来越窄,文学这条路走得很艰难”。您怎么看待这个困境?

  毕飞宇:你说困境,那我们就要认真了,得问问困境到底是什么。是写小说的困境,想成名的困境,还是想挣钱的困境?这是不一样的。要说东西卖不出去、没挣到钱,这不是本质的困境。要说写作的困境,那就要问,写作怎么可能没有困境呢?每篇小说我们都得全力以赴,有时候开个头就进行不下去,那到底是这个作品不该写,是认知出了问题,还是小说内部没有捋顺?所以我们要问自己,困境来自哪里——是你跟生活之间出的问题,还是你跟文本之间出的问题?我们不能把一个写作的人所有的困境,都归纳成一个作家的困境。

  记者:那对您来说,创作困境意味着什么?

  毕飞宇:对我个人来讲,写一本小说时面对文本的困境是头等大事,我要解决它。像我的《欢迎来到人间》,写了那么长时间,一次又一次推翻,就是因为我在困境里头。写作最后能让我们支撑下去、觉得还有点快乐,不就是一次又一次从困境中走出来吗?等到我把作品寄出去,觉得写得特别好,走在大街上的那种幸福感,只有我自己知道,很可能几个月才有一次,但为了那个时候的舒畅,十几年的困境我都愿意承受。

  记者:您觉得文学作品中,好故事的共性是什么?

  毕飞宇:其实不存在所谓的好故事。在我看来它的基础是好的文学人物,没有人物不成故事。什么是故事?故事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它的前提是人,如果你不把人抓住,人的丰富性、立体感没有出现,故事是不存在的。所有的故事都来自人,并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推动。所以,你要问我如何去写好故事,我要告诉你的是,一定要首先写好人。

  记者:如果写作者想创作一个故事,它却被很多人写过了,该怎么办?

  毕飞宇:不存在别人写过的故事,永远不存在。因为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就像在这个场景里,我们在对话,你眼睛里的画面全是我,我眼睛里的画面全是你,怎么可能一样呢?表面看来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空间,但如果你回去写,你写出来的是你,我写出来的是我,怎么可能一样呢?永远也不可能。所以尊重生活,尊重自己眼睛、耳朵、思维能力和精神背景。只要忠实于它们,永远不用考虑会跟别人一样。

  记者:您在创作一部作品的时候,会意识到,它在未来会成为经典吗?

  毕飞宇:不知道,这个想法甚至是有毒的。当一个作家开始写作时,他脑子里面想着文学史,写作可能要出问题,他脑子里面想着自己的生活、急着要为读他作品的人去写作,这也许更健康。我们要做一个健康的写作者,全身心投入作品,而不是假想文学史如何表述我。

  记者:您如何看待一个人和故乡的关系?

  毕飞宇:故乡跟一个人的关系是复杂的。我们的根在故乡,基础在故乡,但审美不在故乡。因为如果审美在故乡,旅游和远行就不成立了。因此我们总是想从故乡出发去寻找美。但寻找到最后,到了一定的年纪以后,就会发现,很可能一切又回到那个根子上去。

  记者:所以,故乡对创作者来说,是一个意义重大的概念。

  毕飞宇:一个写作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讲,就是围绕着故乡在盘旋,有时候从那出发,有时候离得很远,有时候再回来,然后这个人的一生,包括他写作的整个周期,差不多也就完成了。但不管怎么说,对一个人来讲,他即使离开,哪怕他再也没回来,故乡的概念和意义依然是决定性的。

  记者:贾樟柯说,“只有离开故乡,才能获得故乡”。对作家来说,也是如此吗?

  毕飞宇:比方说鲁迅,他描写鲁镇的内容,是他离开故乡很远之后在北京写出来的,这个故乡跟他离开的那个故乡就不一样了,它有了象征性和寓意性,范围被扩大。这是因为鲁迅离开故乡之后,对故乡拥有了更为巨大的概括能力。

  因此,一位作家在年轻的时候写故乡不一定是个好主意,我本人也是这样的。人在年轻的时候,还是得去外面的世界找,这个外面的世界有可能跟你的生活有关,也有可能跟你的阅读有关,总之人在年轻的时候眺望世界是一个基本的命题。等写到一定的地步以后,再来回望,你会发现这个故乡比你出去的时候要复杂得多。尤其是你投身到其他的生活和文化之后,再来回望的时候,就有了比较。这时候,就能对故乡的人,故乡人的生活方式、语言方式、情感方式理解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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