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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从青山到黄土

  ■ 杨晓光

  在浙东的群山怀抱里,水竹村如一片舒展的竹叶,静静伏在嵊州的土地上。溪水潺潺,老树盘根,村名里的“水”与“竹”,仿佛早已为一位艺术巨匠的诞生写下伏笔。1933年,刘文西带着“闻樨”的原名,从这方清润的山水中走出,走向了黄土高原的苍茫与辽阔。

  他一生的跋涉,是从青山走向黄土的旅程,是从江南的秀润走向北方的雄浑的远行。如今,村中立起一座刘文西美术馆,由绿溪乡中心小学旧址改建而成。连绵的屋檐延续着江南院落的肌理,白墙黛瓦,庭院错落,悄然融入村庄的烟火日常。它不似殿堂,更像一封来自岁月深处的家书,静静诉说着一位游子的来路与归途。

  走进馆内,设计别具深意:一层以“青山”为引,二层以“黄土”为魂,恰如他“生于青山,成于黄土”的艺术人生。七间展厅循序铺展,串联起他从少年习画到晚年巨构的完整轨迹。

  最令人震撼的,是上万幅陕北速写被层叠悬于空中,辅以镜面反射,光影交错间,无数面孔从记忆深处浮现——那是他用脚步丈量过的沟壑,用目光凝望过的皱纹,用心血刻画下的生命群像。这一设计,不仅是视觉的延伸,更是精神的回响。

  美术馆的馆长,是刘文西的侄女刘强音。她从小看着伯父伏案作画,笔不离手,连吃饭时手指也在桌面上勾勒线条。今天,她轻声讲解,目光扫过墙上那些熟悉的作品,仿佛在替伯父完成一场未竟的诉说。

  “伯父常说,画家要用画来说话。”她站在展厅中央,“他一辈子都不善言辞,但只要拿起笔,整个人就活了。”

  沿着楼梯向上,空间豁然转入“黄土”的主题。色调由青绿转为浑厚的赭黄,仿佛一脚踏进了陕北的高原。

  1953年,刘文西考入中国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师从潘天寿,打下坚实的笔墨根基。毕业时,他第一志愿是西藏,坚信最艰苦的环境更能彰显人的天然禀性,淬炼高贵的品格。虽未能成行,却因一次毕业实习奔赴延安,被那片土地的苍茫所震撼,被人们脸上刻着的风霜所击中,彻底改变了人生轨迹。从此,他选择留在西安美术学院任教,把艺术的根,深深扎进黄土深处。

  “他每次去陕北,背的不是画具,是干粮和速写本。”刘强音轻声说,“一住就是几个月,窑洞里没有灯,他就借着月光画。回来时,速写本厚厚一摞,手指冻得通红,可眼睛是亮的。”她说,伯父的画笔从不曾停歇,哪怕病中卧床,也要让家人把纸笔递到手中。对他而言,画就是呼吸。晚年时,他饱受皮肤瘙痒的折磨,身上常常被抓出一道道血痕,可只要拿起画笔,这些病痛便全然忘记了。

  他一生去过陕北近百次,踏遍安塞、榆林、延安的每一道山梁与深谷。他与老乡同吃同住,画下成千上万的速写。从老农的皱纹里读懂历史,从孩童的眼神中看见希望。他笔下的人物,脸上带着灶灰,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却个个有血有肉。

  1960年,《毛主席和牧羊人》在《人民日报》发表,毛主席看后说:“文西画我很像,他是一位青年画家。”这句朴素的评价,不仅是对技艺的肯定,更是对一位艺术家深入人民、贴近生活的最高褒奖。

  年过花甲,刘文西创立黄土画派,提出“熟悉人、严造型、讲笔墨、求创新”的艺术主张。而他晚年的艺术巅峰,凝聚于耗时十年、倾注全部心力创作的百米长卷《黄土地的主人》。

  这幅巨制以宏大的叙事结构,全景式展现了陕北人民从春耕到秋收、从劳作到节庆的日常生活图景。画卷中千人千面,无一雷同——老农沟壑纵横的面容、妇女质朴温润的笑容、孩童天真烂漫的眼神,皆以精准的笔墨跃然纸上。

  这不仅是一幅画,更是一部用线条与墨色写就的人民史诗。长卷展开,仿佛黄土高原的呼吸扑面而来。

  而在亿万国人手中流转最广的,或许是他为第五套人民币创作的毛泽东头像。那幅素描,严谨、庄重、神韵毕现,亿万次地出现在人们的掌心与口袋中,成为“15亿人看得最多的画作”。他为此保密三年,一如他一生的低调与执着。

  “他画完那幅素描后,只对家人说了一句:‘我尽力了。’”刘强音回忆道,“从不炫耀,也从不居功。他觉得,那是画家应尽的本分。”

  漫步至“黄土”展厅的深处,仿佛走进了一片凝固的时光。在这里,《毛主席和牧羊人》《祖孙四代》《沟里人》与那幅广为流传的素描,静静伫立,诉说着他的艺术人生。

  《毛主席和牧羊人》中,领袖与牧羊老汉并肩立于苍茫高原。毛主席手中夹着香烟,面带微笑,神情专注地倾听,连指间烟灰过长都未曾察觉。没有宏大的仪式,没有刻意的摆拍,只有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交流。这幅画凝聚着刘文西五年心血,他把艺术拉回了生活的本源。

  这些画作,不只是挂在墙上的艺术品,它们是刘文西用脚步丈量土地、用心跳贴近人民后,从灵魂深处流淌出的诗篇。他画的不是风景,是人;不是人物,是时代;不是时代,是人民不屈不挠的生命力。

  他用一生证明:真正的艺术,永远生长在泥土里,盛开在人民心中。而那支笔,早已不是握在手中的工具,而是从血脉里生长出来的根须,深深扎进黄土,向着光,开出永不凋零的花。

  走出美术馆,夕阳正洒在水竹村的屋檐上,远处青山如黛,耳边仿佛有溪水潺潺,与记忆中陕北的黄土在暮色中悄然重叠。

  水竹村的溪水,终年不息,仿佛在低语:所有伟大的艺术,都不过是故乡的一滴水,流进了千山万壑,汇成了人民的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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