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酒店和饭店
叶兆言
■ 叶兆言
小时候住的地方,离家门口不远,有个四川酒家。平时家里来了不速之客,经常拿一饭盒、一小铝锅,到四川酒家去买菜。南京人把铝锅称为钢精锅,那年头,还没有今天流行的不锈钢锅。通常都是买一份狮子头,也就是四个大肉圆,很大的狮子头,价格一元六角。炒一份宫保鸡丁,六角钱,或者要一个麻辣豆腐,四角钱。
于是很自然地,知道酒家就是馆子,是高级的食堂和餐厅。去现场堂吃,叫“上馆子”,时间是20世纪70年代,那年头没外卖,也没有包厢。反正我们家几乎是不上馆子,想吃,也是带家伙偷偷买回来。在我二十岁以前,也就是文革结束前,去过无数次四川酒家,却从来没堂吃过。记忆中,经常到饭点,会有客人莫名其妙地来拜访,就要留下来吃饭。当时也没有冰箱,烧的是蜂窝煤炉,家里有阿姨,临时加菜还是来不及。匆忙拿起家伙,去四川酒家救急是常事。我太太也帮着去买过,那时候我们还没正式谈恋爱,她是我们家邻居,人还小,很乖巧的一个小女孩,仅从这一点说,我们可以算是青梅竹马。
20世纪90年代初,我在台湾出版小说,开始与台湾友人打交道。他们来南京做客,看见“酒家”二字便笑,听说还要一起去四川酒家吃饭,干脆大笑。在他们眼里,“酒家”这两个字,是“夜泊秦淮近酒家”的那个酒家,有点暧昧,与“茶室”和“三温暖”一样,很可能是藏污纳垢的风流场所。到了夏天,四川酒家的冷面很有特色,看到招牌上的“冷面”二字,台湾人忍不住又笑,因为繁体字和简体字的差别,台湾是繁体字,冷面写成“冷麵”,简体字的冷面,搁在台湾,意思就是“冷脸”,形容给人看脸色。
从字面上看,酒家和酒店也十分接近,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思。酒家通常只是吃饭的地方,当然也可以喝酒,就是餐馆的意思。起码在大陆是这样,或者说在南京是这样。酒家的“家”基本没有家的含义,与住宿无关,只是为了满足一张嘴。酒店则完全不一样,酒店的吃是不重要的,甚至可能与吃无关,查百度的解释:
酒店(又称为宾馆、旅馆、旅店、旅社、商旅、客店、客栈,中国作饭店、酒店等,马来西亚、新加坡等作酒店)其基本定义是提供安全、舒适,令利用者得到短期的休息或睡眠的空间的商业机构。
也就是说,酒家的功能不是居住,酒店的功能不是吃饭。酒店和饭店几乎是一回事,南京有住宿功能的场所,更多的是叫饭店,譬如金陵饭店、江苏饭店、大桥饭店、古南都饭店、华东饭店。还有民国时期就大名鼎鼎的福昌饭店、中央饭店、首都饭店。称作酒店的,通常都是后起之秀,而且跟在洋名称后面,譬如香格里拉大酒店、威斯汀酒店、维也纳国际酒店。饭店也好,酒店也好,约定俗成,并没有一定之规。意思差不多的还有宾馆和旅馆,还有旅社和旅店,还有新兴的民宿,如何称呼,关键也是看如何组合才好听。如果说香格里拉旅馆、中央旅店,听着总觉得有些别扭。
绕了半天,酒店饭店,都是旅馆,都是出门在外住的地方。不过我第一次住旅馆,并不是因为出门在外。那是我上初中的时候,20世纪70年代初,祖父叶圣陶从北京过来,说是看望我们一家,看望这两个字还真不是瞎说,那时候,祖父不断地来信,希望我们能够北上,我的父母总是这事那事,抽不出时间,只能让我在假期时过去看望他老人家,祖父因此很不满意,曾写了一组《望江南》,五阕,大发牢骚:
三人共,甚日八条来,未欲多留妨正务,兼旬半月总能呆,只要善安排。
三人共,有日八条来,此乐吾家前未有,近游闲话几圈牌,团聚惬余怀。
八条是祖父北京寓所的所在地,既然我们不能全家过去,祖父便亲自来南京。来了南京,照例应该是住我们家,我们家也足够大,可惜我们家太闹了,动不动会有人来,而且都是不速之客,来了就反客为主,叽里呱啦说个没完。祖父一怒之下,干脆把我们一家都接到外面去住,住在当时的胜利饭店,也就是民国时期的福昌饭店,现在这个名字又改回来了。那时候一个小房间,好像只要几元钱。
这是我第一次住旅馆,印象很深,很难忘。再下来就是十年后,上大学,都是在暑假期间。一次是去北戴河,那时候我母亲在北戴河疗养,我太太已经成为我的女朋友,我们借看望母亲的机会,去北戴河旅游。刚改革开放,住宿十分紧张,母亲与著名的京韵大鼓演员骆玉笙住同一个房间,房间里还有一个大躺椅,我太太便在躺椅上过夜,我住由猪圈临时改建的简易旅馆,蚊子很多,点了好几盘蚊香,熏得头昏脑胀,仍然被蚊子咬得死去活来。
然后就去了天津,我们的目的地是北京,去看望祖父。火车票紧俏,只能买到天津,不得不在天津住一夜。找了一家旅馆,当时旅馆都是男女分开住,要工作证和学生证,偏偏我太太粗心大意,忘带工作证。没办法,只好临时投奔在天津的大学同学。最后借住在他家,我同学还没结婚,比他小的弟弟反倒先结婚了,都住在一起。结果那天他弟弟不知去哪了,或者是上夜班,我太太就跟同学的弟媳妇睡新婚的大床,我则住在同学的房间。
现在想想太不可思议,太冒昧了,当时却很自然,好像住大学同学家,有点天经地义。大学同学来自五湖四海,就仿佛是地下党的一个个联络站和接待处,很多人都这么干过。还有就是与大学同学骑车去浙江玩,那年头工作人员对大学生特别优待,看了我们的学生证,只酌情收半价,当时还没什么民宿,是县城的小旅馆,所谓半价,就是住两个人,实际只按一个人收费,开一张发票。
研究生毕业前,去北京出差,为江苏文艺出版社组稿。同行的还是那位一起骑车去浙江的大学同学,我们都已经决定去出版社工作。这是第一次去北京不住八条祖父那里,又找了毕业分配在北京的本科同学,安排住进当时的外交部招待所,这招待所来头很大,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六国饭店。里面的格局,与后来常见的饭店,完全不一样。房间又多又乱,一套接一套,大房间套着小房间,很适合拖儿带女全家来住。住在这里,很容易想起兵荒马乱的民国时代,外面再乱,再炮火连天,躲在这避难,有洋人保佑,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这以后,无论出差,还是参加笔会,住饭店的机会就太多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总的大趋势就是,出门在外,越来越方便。身份证明始终不可缺,结婚证已不检验了。住宿条件越来越好,感觉是在不断升级。最初的开笔会,都是两人合住,熟悉的两个人住,不熟悉的也两个人住,住在一起就会熟悉。我们这一茬作家,同睡过一个房间的人太多了,偶尔也会开玩笑,说当年曾经一起睡过。有一次开作品讨论会,苏童以玩笑的口吻抱怨,说妈的,这辈子除了跟老婆,跟兆言睡得最多。虽然玩笑,也属于绝对写实。我们差不多是同时成名,无论在哪开会,会务组很自然地会把我们安排在同一个房间。
我和苏童所在的房间,必然也是两人共同朋友的聚集之地。我们的房间永远烟雾缭绕,这个还没走,那个又来了,聊到深更半夜是常事。年轻人再疯狂都没什么,随着年龄增加,马齿徒增,各种毛病联袂而至。打呼噜,睡着了磨牙,入眠时间很难一致。譬如我入眠没问题,遇到枕头就能睡着,却醒得早,一旦醒了,便不能再睡。苏童相反,入眠太难,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睡着,怎么也不会醒过来。于是我们会互相咬牙切齿,既羡慕,又仇恨对方的呼呼大睡。
何立伟兄化鲁迅先生诗成为名句,忍看朋辈成主席。转眼间,文坛诸位都成了各级作协的主席副主席。这头衔虚得一塌糊涂,很不招人待见,容易挨骂挨喷,并不被读者看好,但是有个最实际的好处,开会可以住单间。我们私下也曾自嘲,冲着住饭店能享受单间,挨几句骂也值得。不过这待遇很快聊胜于无,现在作协开会,大家都住单间,童叟无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