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徐贤飞 沈立

　　共享联盟·武义 李增炜

　　南宋官员的简历长什么样？他们的KPI考核和薪资待遇又如何？

　　走进武义县博物馆《国宝·重光——南宋徐谓礼文书陈列》展览厅，国家一级文物南宋徐谓礼文书被收藏在恒温恒湿的展示柜里。这套共计17卷的文书，是目前最为系统、完整且仅存的宋代官员人事纸质档案，为研究宋代政治制度提供了一手史料。

　　徐谓礼文书是份手抄件，分录白告身、录白敕黄与录白印纸三部分。告身是阶官的任命状；敕黄是差遣的委任状，要用黄纸书写，以皇帝制敕的名义签发；印纸则相当于官员的档案与“绩效考核表”。它不仅完整记录一名南宋普通文官从低层到中级的仕宦履历，而且具体展现了南宋中后期文书制度、官员管理、政务运行等政治面貌，犹如一部南宋官制百科全书。随着武义县委组织部组织编写的《解读徐谓礼文书——走近南宋官员履历与官制》近日由党建读物出版社出版，我们得以更清晰地遇见徐谓礼和那个时代。

　　盗墓案牵出国宝

　　在武义县博物馆《国宝·重光——南宋徐谓礼文书陈列》展厅内，来自各地的文史爱好者，正跟着博物馆馆长傅毅强，探寻徐谓礼文书的前世今生。

　　这套文书的故事，要从一个盗墓案说起。

　　时间回到2011年1月11日，警方接到报案称，武义熟溪街道胡处村村内祖坟山古墓被盗挖。经现场分析和专家考证，初步判定此墓为南宋墓葬，早在2006年时就被盗挖了，因在山上一直无人发现。墓内被盗挖了一些文物，其中包括一捆“纸”。

　　2011年底，案子告破，犯罪嫌疑人被全部抓捕归案。警方缴获文书13卷。遗落的另4卷，则被盗墓者以120万元的价格出售给某位买家。可因为文书太新，真假难辨，盗墓者与买家产生钱财纠纷，这4卷文书也被那位买家扣留。次年7月，流散的4卷文书被追回。至此，17卷文书合一。这17卷看上去有些“新”的宋代文书，震动了宋史学界、考古界，并被鉴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就这样，这个墓的主人徐谓礼带着他的文书，穿越了800多年的时光，走到了我们面前。”傅毅强说到这里时，身后响起了一片掌声。

　　那么，徐谓礼何许人也？

　　根据徐谓礼文书记载和古墓出土的徐谓礼夫妇圹志，研究者们拼凑出徐谓礼的模样。

　　他是个南宋的“新武义人”。祖上世居衢州，直到爷爷徐梦良才举家落籍武义。从衢入婺的原因，是他做盐商的太祖父，得知朝廷出了“允许商户子弟参加科考”的新政，又看中武义风俗淳厚、土田饶沃，还有大儒吕祖谦在明招山守墓讲学，于是为子孙谋划了一条新出路。

　　徐谓礼有个学霸父亲，叫徐邦宪，既是省元（礼部试第一名），又是探花（殿试第三名），官至权工部侍郎兼知临安府。20岁的徐谓礼，科举屡试不中后，就以父荫入仕。

　　宋代荫补入仕的官员不少。但与科举出身官员相比，荫补出身的官员在晋升上会有瓶颈，一般很难做到高位。但徐谓礼却凭实干站稳了脚跟。根据这套文书记载，他一生有3次“推赏转官”（即破格提拔）。前两次，因征购粮食有功，官升一级；第三次是他在信州任上，因推行经界有力（如实丈量民众土地，整顿地产脱籍），获朝廷“职事修举”推赏转官一阶。这项工作，被当时地方官员视为“烫手山芋”，而在徐谓礼手上却得到有效落实。

　　30余年的宦海沉浮，他以承务郎（从九品，第30阶）起家，晚年晋升为朝散大夫（从六品，第18阶），提举福建市舶兼知泉州。南宋海上贸易十分繁荣，泉州曾取代广州，成为南宋乃至当时世界上最繁荣的港口。徐谓礼能在当时担任泉州地方行政的最高长官，掌管一州政务，足见其能干、务实。

　　“徐谓礼的父亲徐邦宪与浙东学派代表人物吕祖谦、陈亮、陈傅良、叶适等都有师友关系，难免影响了儿子的政绩观、事业观。从徐谓礼身上，浙东学派的实践与传承是清晰可见的。”浙大城市学院助理研究员帅克从事徐谓礼研究多年，在他看来，徐谓礼身上刻着主张经世致用、义利并举的浙东学派烙印。帅克说，随着南宋定都杭州，令浙江成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一时之间，浙江人才荟萃，为那个时代的朝堂注入务实创新之风。

　　看见古人的“职场”

　　陈寅恪先生说过：“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宋朝官制承隋唐、五代之旧，启明清之新，处于中国官制史上关键时期。然而十几年前，对于宋朝官制的研究，宋史学界却苦于无新材料、新发现。“南宋徐谓礼文书是前所未有、系统丰富、真实可信的宋代纸质文书，其研究价值绝无仅有，堪称宋韵文化传世工程中最为珍贵的物质形态遗存。”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研究员王宇说。

　　对于研究者来说，徐谓礼文书像是一扇窗，通向历史的深处，而对于老百姓来说，这套800年前的“官员档案”则让人透过古人的“职场”，看见南宋官员有血有肉的一生。

　　打开文书，时光穿越回南宋嘉定十四年（1221年）。20岁的徐谓礼领到了人生第一封“入职通知书”。他的第一个岗位是监临安府粮料院兼装卸纲运兼监镇城仓。

　　这份差，官阶虽小，责任却不小。光与前任做好工作交接，徐谓礼就花了20天。因为这个岗位肩负着官员俸禄发放、粮食物资的装卸与运输、镇城仓日常管理等职责，容易出现官员克扣渔利的现象。他要与前任一一检点官物、查对账籍等。

　　徐谓礼文书还为徐谓礼本人还了清白。

　　《齐东野语》是南宋词人周密创作的一本笔记体著作。它以宋末元初的政治、社会见闻为核心，记载了不少重大历史事件细节，部分内容可补正史之缺，是研究宋史较为重要的一部书籍，其中就记录了徐谓礼和权相贾似道的恩怨故事。

　　书中说，贾似道年轻时沉湎于饮酒赌博，他的母亲胡氏很为此担心，就去问徐谓礼：“我儿子这样放纵不羁，将来如何是好？”徐谓礼说：“老夫人且放宽心，日后令郎当个小郡太守没问题。”胡夫人听了很高兴。后来贾似道官至宰相，权倾朝野。徐谓礼想蹭亲戚身份，去求个上进，但一直不能如愿。胡夫人亲自去向儿子说，结果贾似道反讽道：“我看徐亲家的骨相寒薄，顶多也就做个小郡太守罢了。”便让徐谓礼当信州的知州。

　　可徐谓礼找贾似道要官一事纯属杜撰——时间线对不上。贾似道进入政权核心、加封同知枢密院事这一年，徐谓礼已经去世。

　　不过，徐谓礼与贾似道的长辈确有交情。徐谓礼文书中所录的印纸第20则显示，徐谓礼曾为比他小11岁的贾似道出过保状，做过担保。在南宋的保举制中，作担保的官员要担被追责的风险，可见徐贾两家关系密切。

　　映照古今的镜子

　　穿越800年的时光，公文的行文格式、汉字的语义用法、政体的组织架构等，都发生了诸多变化。十来年间，学界已有不少对徐谓礼文书的研究专著及论文问世，涉及宋代政务、公文处理的诸多细节，可这些研究成果对普通人而言仍有一定的阅读门槛。“我总结过参观徐谓礼文书的三‘步’曲：一步惊叹，二步试读，三步走人。”傅毅强说。

　　为让更多人读懂徐谓礼文书，武义县委组织部专门组织编写了《解读徐谓礼文书——走近南宋官员履历与官制》一书，日前由党建读物出版社出版。它就像是一本工具书，让读者更容易走进徐谓礼和他的时代。

　　《解读徐谓礼文书——走近南宋官员履历与官制》的9位作者，大多是武义本地人，且非专业科班出身。“要让徐谓礼文书及其学者的研究成果走向大众，我们就要化身为一座‘桥梁’，把古代官场专业术语，用现代通俗的语言‘翻译’出来。”作者刘梦菡说。

　　本书“翻译”工作，就从官员任命、俸禄发放等最实际的问题切入，以南宋官场专业名词关键词解读为钥匙，让南宋的“职场生活”可亲可近。

　　例如，在信州当知州的徐谓礼，有多少俸禄呢？帅克介绍，南宋官员俸禄主要分两块，一是料钱，以货币发放；一是衣赐，以实物发放。另外，按照各自岗位，还有一份岗位补贴。徐谓礼卸任信州知州时，俸禄为每月料钱35贯；衣赐则是春、冬绢各15匹，春罗一匹，冬绵30两。至于他的岗位补贴，则是信州所属职田的分成。

　　《解读徐谓礼文书——走近南宋官员履历与官制》引用河南大学教授程民生的测算，帮助读者看懂徐谓礼的“经济状况”：宋代9口之家，一个月吃食支出要7石5斗粮食，碰上丰年，10贯料钱可购买16石粮食，可供18口之家糊口。徐谓礼当知州时，每月俸禄光料钱就有35贯，日子应该过得还不错。

　　党的干部工作读物基础工程召集人、拟定本书写作大纲并作序的戴晓曙表示，中华文明之所以能5000年生生不息，靠的正是文化血脉的赓续传承。800多年前的文书，就像一面镜子，既可以照见史书中历史事件、制度规则的细节，也可以供现代干部管理制度借鉴。去年，党的干部工作读物基础工程还推出了一本《古代官员离任交接制度与当代探索》，也是从徐谓礼文书衍生出来的，《解读徐谓礼文书——走近南宋官员履历与官制》一书可以说是它的续篇。

　　时光流转，这一叠800年前的故纸，仍可映照现实、远观未来。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武义县博物馆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