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晓明

　　楷书在汉末形成以后，经过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发展，到隋代形成了成熟的表现体系。除北朝楷书以外，总体上来看文人士大夫的楷书表现，审美风格多以柔和秀丽为主，即使在楷书形成初期带有隶意的古雅风格也是如此，其中的典范当以钟繇、王羲之为代表。进入唐代，初唐四家中的虞世南、褚遂良亦是沿着王羲之一脉下来，欧阳询、薛稷虽然受到北碑影响，但从大的格局来讲，依然没有对这种传统形成冲击。

　　直到颜真卿（公元709－784年）的出现，打破了文人士大夫书法审美的惯性走向，于钟王之外另辟蹊径，形成了中国书法史上雄强浑厚的审美新典范。

　　颜真卿，唐玄宗时登进士第，后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公，人称“颜鲁公”。在“安史之乱”中因起兵平叛，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后受派劝降叛将李希烈时被害。历史上的颜真卿一直以忠臣的形象被推崇，《新唐书》《旧唐书》人物纪传中对他的记载都以他的政治生平为主要内容，或是史家们视书法为小技而忽视了他的书法成就。而实际上因为颜真卿官位显赫，书艺超群，当时的达官贵人如果能够请到他来书丹作碑，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尽管如此，颜真卿在唐代名家中依然属于留存作品最多的书家之一，今天我们看他的书法仅楷书碑刻就有数十种之多。

　　作为中国书法史上“颜柳欧赵”楷书四大家之首，其存世作品完美展示出“颜体”楷书风格的形成脉络和审美特征。比如在相对较早的、40多岁所作《多宝塔碑》中，已经可以看出“颜体”特征的基本面貌：结构严谨，用笔清劲。50岁以后的作品逐渐走向浑厚，有如《郭家庙碑》。到60岁以后，作品的结构从容自然、笔法古朴苍劲、风格雄强浑厚，可谓人书俱老，精彩纷呈，如《麻姑仙坛记》的朴拙天趣、《颜家庙碑》的雄浑厚重、《大唐中兴颂》的磅礴气象。

　　从技法层面来看，颜真卿楷书打破了中宫收紧的通常结体方法，而是整体宽绰，扩张大气；用笔上以篆籀笔法见长，笔力雄健，所谓“屋漏痕”“锥画沙”，起笔收笔跌宕起伏，充满张力和节奏；章法上打破字距行距均衡的常规，字与字之间既错落有致，又互相关联，整体感显得更为突出。中岁后将原本的严谨法度逐渐内收，让人难以概括，达到了出神入化、自由挥洒的境界。

　　从审美层面来看，颜真卿楷书具有大气磅礴的格局，艺术表达上超越了书写技法本体而进入更为丰富的艺术精神表现的境地。其核心特征一是突破了钟王以来的柔美之风，以强烈的个人书风让唐代及后世书法审美形成了优美与崇高并存的多元格局；二是个人风格紧密贴切时代脉络，“颜字”与大唐崇尚雄强、饱满、华丽的审美观念的吻合，彰显了作为时代文化表达的力量和自信；三是结合颜真卿为人、为官的文献考察，可以看出他的书品与人品的完美统一，其书法成为他人格与时代精神的写照；四是艺术表达上的求新求变，不为惯性所困，不重复自己，每一个作品都在超越既往，每一个作品都在“颜体”基调下做出了化身千百的创新，真正体现了作为伟大艺术家的水准而引领时代并影响后世。

　　颜真卿以书法为唐代的盛世文化和雄强审美做出了最佳的艺术诠释，给中国书法留下了伟大的遗产和精神财富。

　　（作者系浙江大学中国古代书画研究中心副主任、书法美育馆常务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