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家骊

　　王羲之在《游四郡记》中有言：“临海南界有方城山，绝巘壁立如城，相传越王失国，尝保此山。”

　　方城山在今台州温岭城西北三十五里，又名王城山，简称方山、方岩。据《嘉靖太平县志》记载，王城山是太平（温岭古名太平）的“镇邑之山”，该山因山体雄浑方正，四周壁立如城而得名。但是“越王失国，尝保此山”事费解，此越王是谁？又为何失国逃到此山上自保？今试考之。

　　首先，以历史文献记录论。关于“越王”，历史上最著名的越王是勾践，春秋时期勾践称王立国在会稽即今绍兴一带。据《国语·越语》记载，其疆域“南至于句无（今诸暨），北至于御儿（今桐乡），东至于鄞（今宁波），西至于姑蔑（今衢州），广运百里”。临海不在此范围内。后勾践后代南迁，主要有东越、闽越、南越三支，是为“越人三国”。东越在今浙江东部沿海和浙南地区，闽越在福建地区，南越在两广地区和越南。故王羲之《游四郡记》中说的越王当是东越王。

　　《史记·东越列传》有：“孝惠三年……乃立摇为东海王，都东瓯，世俗号为东瓯王。” 传名“东越”，又提及“东海王”“都东瓯”“东瓯王”，可知此 “东海”“东瓯”“东越”为同一地域。

　　先秦东瓯国为越王册封，境域包括今台州、温州及丽水的一部分。西汉东瓯国，《史记·东越列传》指出为汉惠帝三年(前192)所立，“后数世，至孝景三年(前154)，吴王濞反，欲从闽越，闽越未肯行，独东瓯从吴。及吴破，东瓯受汉购，杀吴王丹徒，以故皆得不诛，归国。” “吴王子子驹亡走闽越，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越击东瓯。至建元三年（前138），闽越发兵围东瓯。东瓯食尽，困，且降，乃使人告急天子。”“（武帝）乃遣庄助以节发兵会稽平之。”武帝建元三年(前138),迫于闽越国的压力，东瓯国四万余人内迁庐江郡。又“至建元六年（前135），闽越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击而以闻。天子发兵，闽越王郢发兵距天子兵，其弟余善杀之。因立余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并处。” 元鼎六年（前111）余善反，被杀， “天子曰东越狭多阻，闽越悍，数反复，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间。东越地遂虚。”从上述可知，惠帝封的是东瓯、武帝封的是东越，实际是同一地域，东瓯、东越两次（前138、前111）北迁，其故地入会稽郡东部都尉。从汉惠帝三年(前192)起，至元鼎六年（前111），东瓯、东越立国前后合计凡81年。

　　其次，以考古发现论。既然称“国”，那肯定有都城。东越（东瓯）国的都城所在地一直是考古专家们努力寻找的目标。经专家认定，东越（东海、东瓯）国在今台州市、温州市、丽水市范围内，那么都城也在此范围内。

　　20世纪80年代，台州温岭大溪镇塘岭（塘山）南面里宅村、大岙村、塘山村发现的古城遗址引起学界注意。2002 年浙江省考古所对此处遗址进行第一次发掘，确认该遗址为东瓯国地域内发现的唯一城址。2006 年省考古所进行第二次发掘测量，该遗址面积约 10万平方米，有外城与内城，为战国晚期至西汉早期的城址。

　　专家还对距离古城遗址约一公里处的一座塘山古墓进行试掘，古墓由墓穴、墓道两部分组成，墓中出土数量较多的匏壶和拍印方格纹的敛口双耳罐，墓外礼乐器陪葬坑出土28件仿青铜陶质乐器，这些文物在福建武夷山西汉闽越王城遗址、广州西汉南越王墓中均有较多出土，据此可判定塘山古墓应是一座西汉初期东瓯国的上层贵族大墓，且有可能是王陵。2008年5月省考古所第三次发掘并召开研讨会，笔者有幸受邀出席并参加实地考察。2011年1月浙江省政府文件（浙政发〔2011〕2号）宣布“大溪东瓯古城遗址（含东瓯贵族墓）”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5月，“大溪东瓯古城遗址”被国务院文件（国发〔2013〕13号）核定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至此，东瓯国、东越国的都城遗址得到最终确认。

　　此外，在距古城遗址不远的琛山村也出土了西周青铜蟠龙盘、祭天苍璧（玉璧）等文物，这也可佐证先秦时期开始此地即为重镇所在，这些文物现存浙江省博物馆。而瓯江两岸至今未有古城遗迹的考古发现。还有需要说明的一点是，温岭现属台州，但在历史上此地因邻近温州而曾多次与温州合并管辖。另从东瓯、东越设都选址于塘山南面偏东这个地点来看，此地与北面交通方便，且东海边气候温暖、物产丰富，都城的选址与构造符合中国古代风水学要求，是建都的优选之地。

　　再次，以历史事件论。汉景帝在位期间爆发吴楚七国之乱，吴王刘濞起兵失败后投奔东瓯（东越）国被杀。刘濞之子刘驹逃亡至闽越（今福建）发展势力，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越击东瓯（东越），闽越发兵围东瓯（东越）。东晋王羲之游览方城山时，在《游四郡记》中说的“越王失国，尝保此山”的越王，则极可能是杀了吴王刘濞的那个东瓯王，此处的“国”是“国都”的意思。“越王失国，尝保此山”是指东瓯王遭到闽越攻击丢了都城而被迫登上方城山自保之事，时当在建元三年（前138）。

　　笔者曾登方城山，真的是“绝巘壁立如城”。绝巘，意为极高的山峰。方城山海拔461米（大溪镇的平地海拔是2至3米），又壁立如城，上山的小道极险， 可谓“一人当道，万夫莫开”，易守难攻。而山顶面积非常大也非常平坦，有700多亩，可以屯驻许多人马，真是一座神奇之山。并且方城山离古城遗址即当时的都城很近，都在今大溪镇范围内。当国都受到强敌攻打而无法守住时，东越国王一边退保方城山，一边派人向朝廷求助，等待救援，这是正确的决策，后果然奏效。

　　王羲之游方城山时根据史实和传说把这件事写进了《游四郡记》。现温岭大溪镇建有“大溪东瓯古城遗址展示馆”，展示内容由东瓯国历史、大溪东瓯古城遗址考古、大溪东瓯古城遗址价值、大溪东瓯古城遗址保护与研究、东瓯都城台州说与温州说之争五部分组成，馆内陈列以文字、图片为主，配以视频、实物，展示着大溪东瓯古城、古墓遗址的历史渊源、考古勘探、出土文物及文化价值，体现了对历史文化传承的重视。

　　通过以上考述，我们可以知道，西汉东瓯（东海）国、东越国就在今浙江东海边和浙南一带，前后立国共长达81年，都城在今温岭大溪镇塘山（塘岭）南。第二次北迁后地入会稽郡东部都尉，治所最初设回浦县，后改章安县。王羲之《游四郡记》所述有据可查。

　　为了纪念这段史实，经批准，大溪镇的里宅村、大岙村、塘山村三个行政村现已合并命名为“古城村”；方山所在地的毛竹下村、上洋（垟）村、兆岙村、坎门村四个行政村现已合并命名为“方山村”。中国历史悠久，故事很多，谜团也很多，但是我们细细研读历史文献，结合考古发掘，还是可以破解其中的许多奥秘，还原历史真相，给我们以很多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