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荣力

　　退休后我到一家慈善机构做志愿者，每天早上8点左右乘公交车上班。

　　从我吃早餐的机关食堂到上班的慈善机构，公交车一共8站，通常是15分钟时间。机关食堂在新城区的城北，慈善机构在老城区的城南，一路过去，楼宇渐由高大、洋气变得低小、陈旧，道路亦由阔大、平直变得狭窄、颠簸，路人也渐渐稀少、疏朗。这样的15分钟里，城区三四十年的变迁似回放的慢镜头，而随慢镜头叠印的，自然有对在职四十多年各种上班之路的回忆。

　　1970年代末，我第一个上班的单位是杭州湾畔的一家乡村供销站。供销站离我家七八里地，为确保在7点开门营业前赶到，早上6点一过，我就得踏上上班之路了。

　　因为是抄近道，那条上班之路要穿过一个村庄和一大片江南的田野。许多个春天早晨，当我一踏上穿越田野的那段土路时，一阵阵近乎沸腾的蛙鸣声便如波涛一般向我卷来。咯咯咯，咕咕咕，咯咯咕，咯咕咯咕……那暴雨骤落、万锅齐沸的蛙鸣，几乎来自每一寸水田、每一截沟渠、每一滩泥洼甚至每一缕目光和呼吸。

　　初夏的早晨，自有另一番景色。初升的太阳照在饱满的麦穗上泛出淡黄的光泽，很快那光泽就连成缕聚成块，最后成为一望无际的金黄，让人睁不开眼来。

　　这样的田野，在秋天的早晨，晶莹的露珠正从抽穗、扬花的稻禾上无声地滚落。冬天，田野空旷辽阔，走在田野的土路上，霜花被踩碎的细响，沙沙传来。

　　那些年上班之路上，与江南田野无数次的亲密相处。这种饱览、熟稔和亲近，成为我审美取向的一部分，情绪价值的一部分，甚至是生命内涵的一部分。

　　两年后我被调到离家十余里外的一个渔村供销站，好在那时已有了自行车，便捷和感受自然不是步行可同日而语。而此中发生的一件事，则让我一直难忘。

　　那是台风即将过境的一个早上，风雨交加中，我吃力地蹬着自行车。很快，雨水糊住了眼镜，好在那条上班之路是一条不小的机耕路，我摘下眼镜依旧看得见白茫茫的路面。不料当我吃力地蹬到一座海塘护塘河的石桥边时，一下傻了眼。戴上眼镜再细看，连续不停下雨加上海塘外的潮水倒灌，湍急的河水已漫过桥面到了桥栏的一半。我估摸着，蹚水过去至少会在我的膝盖之上。

　　正在我进退两难间，后面又来了一辆自行车。骑车的人见水漫了桥面，也下车察看。我近瞧，此人五十来岁的年纪，一脸古铜的肤色，一米八十多的壮实个子，给人一种依靠感。他也看出了我的畏葸，在雨幕中大声说：“小伙子，不要怕，你把自行车停在这边，先抓着我的自行车和我一起过去，回头我再来推你的车。”我既羞愧，更感激，乖乖照着他说的做了。那天赶在台风过境之前，我守在了自己该守的岗位。

　　几天后的中午，我正在糖酒柜前营业，走进一个人，递过一只茶缸：“小伙子，打半斤酒。”我抬头一看，正是那天带我过桥的壮汉。我赶紧笑笑，一句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不远处的供销站站长已赶了过来。“陈书记，您也来买酒？”“中午食堂菜不错，咪点酒犒劳一下自己。”壮汉大踏步地走了，我才知道这位壮汉竟是我们乡刚调来的党委书记。

　　乡党委书记该是我们区域最大的领导了，但这位书记朴实、豪爽，热心、风趣，没有一点领导的架子。随后有几次我们在上班的路上又有相遇，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不亦乐乎地往各个村子里跑，冬天是一件黄色的军棉袄，夏天是一顶草帽、搭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毛巾。

　　那时候的乡村干部，大多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工作在农村，真正是与老百姓零距离的父母官。而这位上班之路上带我过桥的乡党委书记，无疑也成为此后我自己当干部三十余年，办事、为人潜意识中的标杆和榜样。

　　大凡有工作、需上班的人，每天都会踏上属于自己的上班之路。无数条上班之路的累积和沉淀，无疑也是你人生不可或缺的台阶和过程。尽管这样的台阶和过程不乏司空见惯、周而复始，但谁说司空见惯、周而复始不是生命的另一种本质呢？

　　机关大院附近的十字路口，我差不多每天都会看到一个交警。这个交警三十六七的年纪，瘦削颀长，气色精神，长年日晒、风吹和雨淋，他的皮肤是黝黑色，脸上甚至有很多因曝晒而留下的色斑。早上8点上下，正是上班高峰，加上这个十字路口又对着机关大院的正门，这个交警特别忙，几乎没有放松的时候。但无论太阳直射、大雨滂沱、寒风似刀还是雪花飞舞，站在十字路口斑马线中间的他，始终如一株松树一样，目光坚定，身姿挺拔，动作标准规范，指挥干净利落。

　　偶尔他不来值勤的几次，换了两个二十多岁的女交警。女交警崭新的服装、崭新的交警用具，臂章上“警察”两字尤让人侧目，只是她俩动不动就躲进斑马线一侧树荫下的行为，让人忍不住想起娇贵的大熊猫。两者的反差，让我对这位交警更肃然起敬。一天我又过斑马线，走到这位交警面前，不经意地看了看他的臂章，这一看倒让我有点意外，他的臂章上写的是“辅警”两字。

　　其实无论男女老少，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有一个能够尽力的岗位，这既是你能踏上上班之路的根由和依仗，更是你对自己尊重、对家庭负责、对社会贡献的责任和福分。如此，那每天的上班之路，也会成为你人生中的诗和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