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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忆旧的快乐

  ■ 任芙康

  我的老家话,乃1969年之前的四川达州方言,可以脱口而出,且自认炉火纯青——这有点自负,煞是不当,但又无奈,乡亲们不许我低调。

  多年来,我与他们口头交流,渐无水乳交融的亲和。即是说,我满口20世纪五十、六十、七十年代的土语,而对方出言虽声声川音,蹦出的却多为“普通话”的字、词、句。尤其是,先人的遗馈、浓厚的古韵,正从他们嘴里,放任自流地淡出,乃至消失。

  货比货,他们自知惭愧。有人施以巧言,归咎为影视、广播、社交渗透之弊。另有见仁见智者,以我为例,说人家生活在远方数十载,为何巴山的血脉仍在?并顺势提议,整理川东北方言,顾问万不可少了任老。这般厚爱很是“讲究”,让人快乐。但我晓得轻重,断然不会从命。

  2026年元旦,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唐林(曾任该院艺术研究中心主任),微信发来吴冠中一帧素描,说是吴老笔下的《达县江边》,画于四十七年前的三月(恰是我入伍十年之后)。老唐试图弄清,这究竟是达城的哪处渡口?经他请教若干“老达州”,莫衷一是,均答曰:“似恍似惚,看不出来。”

  我与老唐,只见过两回。他病急乱投医,直通通奔我而来。业界行家,手有名画,典型的执经叩问,又凑巧不算问道于盲,等于给我一次忆旧的机会。

  自家也心下明白,这把年纪,一沾故土往事,仍如同孩童稚拙附体,止不住竹筒倒豆子,就图个“炫技”的快意。遂稍作回想,不消一时三刻,写出几段,可丁可卯回复老唐。

  1979年之前,达城名声最响的水运枢纽,非南门码头莫属。此地位于州河回水湾,水面宽阔,流速平缓,适于大小船舶下锚、停靠。船工、纤夫、挑夫、摊贩、旅人、洗衣女,整日川流不息。时时皆有稀奇翻新,逗引我们有闲便去“观光”。

  眼花缭乱中,人们有条不紊,各行其是。少年儿郎,并不醒豁此地骨子里的“秩序”。店铺林立的南大街,为老城街巷宽敞之最。街面平展地伸延至河边。临水一段,则全用石板铺成坡形。

  故而,吴老画上的船埠,显然不是此地。

  而环绕半座城池的州河岸边,较之南门,另有几处大小不一的港口。从下河往上数,罐头厂有一个,肥皂厂有一个,棉纺厂有一个,箭亭子有一个,珠市街有一个,滩头街有一个,新达厂(与外贸局合用)有一个。上述诸处,与南门码头相比,小巫见大巫,明显差了气势,虽也铺设多寡不等的石阶,均不具有俨若素描“错综多姿”的形态。

  但是,姑且可以认定画面与标题的准确无误。其景致的写实,人物的传神,妥妥属于当初达城沿河的面貌。实际上,我们应将此画视为吴老经过写生之后,再度创作而成的艺术珍品。

  确乎,这已殊为不易。关山阻隔的巴山小城,画坛如许知名大家,竟然千里迢迢地来过,神情专注地画过,实属一桩时不可逢的文化盛事,理应看作达州的荣光。

  却说写罢前边文字,重新欣赏画作,我不再端详水面部分,因上部座座吊脚楼,叫人愈加沉浸。五六十年前,爬完左歪右斜的石砌台阶,拐进街口,往往会长呼一口爽气。小小古城的情分,每每扑面而来:“累了、累了,进屋尝茶、切(吃)面。”我从小爱打岔,时常故意问:“常客相因(便宜)点不?”店家慨然:“不消说噻,莫拘礼,你想付好多就好多。”

  而如今,老家这些市井趣味,似已久违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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