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变成黑匣子,不到30元就能看戏剧
在村里,“种”一出先锋好戏
潮声丨执笔 王璐怡 宋彬彬
■ 潮声丨执笔 王璐怡 宋彬彬
眼前,是一个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风格的小镇街角。老式小卖部的玻璃柜里摆着几毛钱的零食,小吃店的灶台冒着热气……
这是乌青剧社最新原创沉浸式话剧《小镇物语》的演出场景。
观众钱哲奇是来“二刷”的。第一回,他坐在传统观众区,以常规视角看完了整场戏。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特意选了“不养闲人”区——一个随时可能被演员拉进剧情、被迫接戏的区域。
有意思的是,这个能让观众“二刷”甚至“三刷”的剧场,不在杭州、上海的任何一个小剧场里,而是在桐乡城西村的农村文化礼堂内。
2023年开始,桐乡本土民营剧团乌青剧社入驻城西村,开启了一场普通村庄的戏剧实验。三年过去,乌青剧社和这里的人们发生了哪些故事?戏剧又给村庄带来了什么?
小剧场,进了村
正是春生万物时。桐乡梧桐街道西部近郊的城西村和其他普通村庄的春日景象别无二致。
但如果四处走走,就会发现独特之处。村口,“城西有好戏”几个白色大字与丰子恺、莎士比亚等中外名家照片墙构成了别致的村标。再往里走,大幅戏剧海报点缀着乡间巷道,售票亭、戏剧乡村等景观打卡点接二连三映入眼帘……在城西村,戏剧元素无处不在。
戏剧“浓度”最高的地点,是在村文化礼堂。入口过道,摆满了戏剧海报立牌,为首的正是不久前结束的原创沉浸式话剧《小镇物语》。城西村文化专职管理员钱玮怡,几乎每天泡在文化礼堂,现在村民最常问她“什么时候还有戏看?”这样的场景,对3年前的她来说,很难想象。
2023年初,钱玮怡被派驻城西村负责文化工作,那是艰难的时刻——村民近5000人,大家对文化活动的需求很旺盛,但村里的文化活动形式却很单一。
也是在那年春天,一些改变发生了。当时,桐乡启动农村文化礼堂社会化运作试点,一家民营剧团“乌青剧社”入驻了城西村。
乌青剧社社长吕安迪,在桐乡颇具名气。90后的他是土生土长的桐乡人,从小喜欢曲艺,大学又学了表演。2016年,他和几个小伙伴临时组了个小剧团亮相乌镇戏剧节,没料一炮而红。
在农村做剧场到底有没有市场?吕安迪起初也有担忧。城西村最吸引他的是让人眼前一亮的文化礼堂。它是一个复古风格的长方形建筑,占地650多平方米,基础条件不错。可容纳300多人,也正符合其对小剧场的设想。
但项目启动,碰撞才真正开始。
礼堂改造之初,大大小小的灯光设备、吊杆、幕布进场,就不断有村民好奇跑来问,要造个什么东西?
“小剧场。”
“小剧场?”大家摇摇头,没听过。看到礼堂一改往日明亮,换上黑窗帘、黑地面,村民更不理解,好好的礼堂,为啥弄得黑黢黢?
这其实是剧社改造的重点——黑匣子剧场,四壁通体喷黑,形似“黑色匣子”而得名,是一种实验性小剧场。吕安迪的想法是,既要保留传统镜框式舞台,也要为戏剧创作留出探索空间,让观众离演员更近、感受更直接。
不同于京剧等中国传统戏剧,乌青剧社主要展演的是以小剧场话剧为主的先锋戏剧。近年来,尽管乌镇戏剧节让越来越多人知道先锋戏剧,但对大多数人尤其是农村老百姓来说,它仍算得上小众。
于是,剧社决定敞开大门和村民相识。礼堂一边改建,演员一边带妆排演。大门敞着,村民路过探头,看着看着就站住了脚。有位阿姨盯了半天,终于明白了似的:哦,你们这是来唱戏!演员们忍不住笑了:“他们管话剧演出叫‘唱戏’。”
但吕安迪觉得,改变需要时间,起码大家对这个事情是感兴趣的。
种戏,也入戏
很快,乌青剧社在城西村的第一场戏剧演出开场了,一场名为《茂》的戏剧演诵会赢得现场掌声不断。
不过,演出现场常发生一些哭笑不得的意外。比如,演着演着,台下突然响起一声:“663来电了!”还有的村民直接上前,想和台上的“人物”搭话。演到一半被打断,演员情绪也受影响。但吕安迪安慰大家,这是村民真看进去了,把戏当真了。
在一边频繁展演培养观众基础的同时,吕安迪也开始从“源头”做一些探索。
入驻城西村不久,他就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村里对戏剧最感兴趣、也是最忠实的观众,是孩子。每次一排演,小朋友们就成群结队跑来礼堂报到。排演常常一两个小时,孩子们就坐在阶梯座位上,不吵不闹,看得入神。
吕安迪看在眼里,也看到了孩子们眼中那种好奇和跃跃欲试的渴望。他花心思创编了儿童剧本。2023年夏天,在颇有仪式感的选角会后,桐乡第一支儿童剧团——乌青剧社城西村文化礼堂儿童剧团正式成立了。
暑假一开始,入选孩子每天准时到礼堂,跟着演员老师围读剧本、现场排演,还分组比拼。更让大家动力十足的是,他们将登台表演。
汇演当天,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观众中除了小演员自带的庞大“后援团”——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演出效果远超预期,看到孩子在台上演得有模有样,很多家长惊讶又感慨,“没想到十多天孩子们就有这样精彩的表现。感觉戏剧离我们生活也不远。”
儿童剧团的第一次亮相十分成功,到了第二年,选角会一下子激烈起来。来面试的不仅有桐乡的孩子,还有不少从杭州、嘉兴专程赶来。
“孩子是传播戏剧的重要桥梁。”吕安迪说,孩子参演会引起家庭的讨论,讨论的过程就是了解的过程,也是“种戏”的过程。
从孩子演戏开始,村里看戏的人慢慢多了,想演戏的人也悄悄冒了头。去年3月,乌青剧社推出了首期成人戏剧工作坊,让大人也能参与进来。
以文化特派员项目推进成人戏剧工作坊为契机,去年乌青剧社重磅推出了《我们的村剧》,邀请更多村民加入。演员招募信息在村里微信群一发布,两天就有50多人报名,他们中有喜欢唱越剧的阿姨,有从未上过台的大叔,有喜欢音乐的素人歌者……最终《我们的村剧》顺利演出,那是一台真正属于村民自己的戏。
好戏还在后头
东南大学艺术学博士生杨嘉辰在大麦平台抢购了票,才发现剧场是在桐乡一个村的文化礼堂。这是他第一次到城西村,也是第一次在农村文化礼堂看戏剧,结果超乎想象。
演出开始前,他就注意到不少上了年纪的村民早早进了场。整场演出下来,没有人随意走动,也没有人大声交谈。
让他同样惊喜的,还有戏剧呈现出的质量。当天观看的《故事里的大运河·桐乡湾》是原创本土人文主题话剧,以戏中戏的方式讲述一位年轻人跟随老先生学艺的故事,致敬的正是桐乡籍文学家茅盾和艺术大师丰子恺。
乌青剧社深耕桐乡,作品尤其以结合地方文化见长,到城西村后更接连推出了不少作品。比如,儿童剧团打造了原创儿童剧《我是小飞机》《杭白菊传奇》《人小志大》等。最新原创沉浸式话剧《小镇物语》以嘉兴古镇文化为底色、以改革开放时期个体经济萌芽为脉络,将观众带入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江南小镇……
这几年,剧社在城西村陆续推出戏曲、脱口秀、相声专场、沉浸式戏剧等多种形式的演出,大大小小办了200多场,观众累计有好几万人次。“一方面,我们会结合越剧、‘桐乡三跳’这些传统曲艺,时不时给村民演些他们爱看的节目,丰富文化生活;另一方面,像话剧、相声这些新形式,我们先在村里演一场,既练练手,也听听村民意见,再正式对外售票公演。”吕安迪说,在业内,本就有驻场演出的说法,好戏都是磨出来的。
“一个村的文化礼堂,能持续产出话剧、相声、小品,这是非常难得的。”浙江传媒学院文化创意与管理学院副教授厉春雷说,他觉得更有意义的,是这种探索对村民和村庄的影响,“文化的浸润和熏陶,能慢慢提升村民的素养,营造村庄的氛围,最终塑造起乡村的文化自信。”
这个实验在城西已经持续了3年,不过从经济效益上看,还远没到开花结果的时候。比起城市剧场动辄上百元的演出票价,城西村的戏票不到30元,便宜得不像话,而且所有城西村民能免费看戏。
“赚钱肯定谈不上,但至少是不亏的。”吕安迪算了一笔账。
“现在有了自己的固定剧场,起码可以安心创作。打动观众和市场的肯定是作品,只有把市场做起来,这个行业才会越来越好。”吕安迪身上有“理想主义”的情怀。值得高兴的是,在他们的带动下,嘉兴其他地区也开始慢慢出现了民营剧社。
“戏是慢慢种出来的,产业也一样。”城西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鲍银玲相信,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