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00009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势与力的天成 古与今的熔铸

——沙孟海与当代榜书之美

  ■ 何涤非

  灵隐寺的“大雄宝殿”、宝石山上的摩崖石刻、岳王庙的“碧血丹心”、西湖的“苏堤”……走在杭州的山水之间,你随时可能与沙孟海的榜书不期而遇。

  沙孟海是首任浙江省书法家协会主席、西泠印社第四任社长,素有“海内榜书,沙翁第一”的美誉。杭州灵隐寺前,那块“大雄宝殿”牌匾高悬殿门,每个字笔力千钧、气势撼人。这字,沙老写了两次。

  1953年,灵隐寺修葺,沙老接到题匾任务。他在寺内空地上铺开巨幅宣纸,将三支大号毛笔捆扎成如椽大笔,写成四个大字,每个字约两平方米,笔墨酣畅。匾额制成后,沙老却说:“字写得还是小了,如果事先知道匾额尺寸,效果一定更好。”

  1985年,大雄宝殿再次整修,寺方请85岁的沙老补款。此时他刚做完前列腺癌手术,身体虚弱,站在殿前,沉默良久,说:“我重写一块吧。”于是,这位耄耋老人再次提笔,重写了“大雄宝殿”四字。这一次,字里行间少了年轻的锋芒,多了岁月的浑厚。

  沙老这两次题匾,看似只是重写,实则是一次境界的跃升。85岁的人生阅历、对书法的彻悟,都化入笔端。很多人以为,写大字就是用力、用猛、用狠,其实不然。沙老的榜书,用笔自如,结体险劲,空间感、现代感极强。但最关键的,是那种内在的沉雄之气。榜书是远看的,不是近观的。人们感受到的,是整体的气象,是扑面而来的气势。就像远看泰山,你不会去数山上有几棵树,看的是它的雄浑。榜书,就是书法里的“泰山”。在现当代书坛,沙老正是榜书艺术的高峰。

  沙老的榜书之美,在于“势”与“力”的天成。他突破“榜书必楷”的成规,将行草笔意融入大字,使作品兼具庙堂之气与飞动之势。如“龙”“虎”“鹰”等单字榜书,用笔如刀刻斧凿,起笔果断、转折凌厉,以圆润笔法调和刚硬之气,使线条在雄强之中带有一股韧劲。这种“方笔作骨、圆笔为肉”的写法,既融合了米芾“刷字”的洒脱灵动,也受到了吴昌硕书法的启发。要写出这样的字,不光笔力要深厚,胸中更得有一股坦荡之气。

  沙老的榜书之美,在于“古”与“今”的熔铸。他主编《中国书法史图录》时,提出“自颜真卿《大唐中兴颂》始,榜书方成独立体系”的学术认知,使他的榜书既扎根传统又有创新突破。为北京人民大会堂题字时,他以拖把代笔,配合特制宣纸,使一尺见方的大字仍能保持枯润变化与笔墨韵味。这种工具与章法的革新,让榜书从“远看有形,近看无质”的困境中突围,成为既有传统金石气又具现代视觉张力的艺术形式。

  现在,为什么很少能看到像沙老这样有气势的榜书了呢?我认为首先是心境变了。前人写榜书,多是题匾、刻石,是“为天地立心”的庄严事;现在人写大字,多是展览、比赛,是“获奖入展”的竞技事。心态不同,写出来的书法自然不同。其次是对美的理解变了。现在很多人追求视觉冲击力,以为把字写得夸张、变形、奇崛,就是有气势,其实不然。真正的榜书之美,不是张牙舞爪,而是内敛深沉;不是外露张扬,而是含而不发。就像沙老第二次写“大雄宝殿”,虽然体力已不如从前,但对“势”的掌控已入化境,所以每个字都像一座山,纹丝不动,却气势恢宏,有一种“镇得住”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书家的修养,来自岁月的沉淀,来自对书法本质的理解。

  沙老以深厚的学养和精湛的技艺,为雄强的榜书注入了文化的温度与精神的深度。他的榜书,以古为新,以力为美,以文化为魂,最终在当代书坛立起一座不可复制的丰碑。

  (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


浙江日报 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00009 势与力的天成 古与今的熔铸 2026-03-20 27972314 2 2026年03月20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