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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9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写谍战就是写人心

  编者按:谍战一直是深受欢迎的影视、文学创作题材和叙事类型。《潜伏》《黎明之前》《风筝》《沉默的荣耀》等经典作品珠玉在前。不久前公布的2026年央视电视剧片单中,多部谍战剧榜上有名,其中包括浙江作家海飞原著的谍战剧《醒来》。与此同时,微短剧等新形式也为谍战题材注入了新活力。浙产微短剧《燎原之烽火1945》上线3天抖音话题播放量超4亿,在央视频平台6天播放量已超2300万次。在谍战作品已十分成熟的今天,创作如何超越定式、实现新的艺术突破,尤其是推进年轻态表达,成为值得关注的话题。我们邀请相关领域的专家和资深从业者共聚圆桌,一起探讨其瓶颈、对策和未来可能。

写谍战就是写人心

  Q1

  夏烈:对于当下谍战题材创作的新趋势、新问题,大家都有哪些观察?例如,眼下“谍战+家庭伦理”“谍战+职场博弈”等混合模式很流行,这种跨界在打开创作空间的同时,是否会冲淡谍战题材本身的叙事重点与精神内核?

  海飞:“谍战+”的模式已经有点过时。从最近的作品来看,谍战创作正在回归其本真。以《沉默的荣耀》为例,目前的长剧创作又开始重视“长”的优势,追求内容的厚重、准确、本真,越来越倾向于传统叙事与原型叙事,人不再是万能的谍战之神,而是血肉丰满的人。

  比如,今年将要播出的郑晓龙任导演、同样由于和伟主演的《惊变》,就是根据“龙潭三杰”之一钱壮飞的真人真事改编的。这种“写实”的回归,实际上呼应了观众对真实历史探究与人性深度挖掘的需要,也反映出当下对于信仰力量和精神提振的呼唤。而在创作中,唯有扎根于真实、聚焦于信仰及人的处境,谍战剧才能走得更远。

  傅逸尘:谍战的内核是极端环境对人的精神极限的试炼,是对忠诚与背叛、信仰与生存的哲学思辨;其审美特质在于高危任务、身份伪装、时间压力所构建的智性对抗与心理考验;它通过将个体命运置于历史选择的困境中,进而彰显信仰的力量、人性的深度与历史的复杂性。

  无论是“谍战+家庭伦理”还是“谍战+职场博弈”,这类混合模式一定程度上拓宽了叙事的生活面,让历史情境中的人物显得更加全息立体,但是不应以叙事重心的失焦与精神质地的稀释为代价,更不能消解历史的真实感与严肃性。孙甘露的长篇小说《千里江山图》在当前以“+”为主的语境里显得独特而另类,甚至可以说作出了反向探索。作家冷静客观地讲述了一个我地下党组织护送中共高级领导过境上海的“谍战悬疑”故事,有意识在做“减法”,写出了纯粹而别样的谍战面相。

  房伟:任何文艺类型都会走过几个过程,即类型的形成期、修正期与反类型期。也就是说,类型文艺的发展,其创新性在于序列组合与弹性机制之中,形成不断的突破与创新。“谍战+”混合模式,恰恰是谍战类型不断深入,不断拓展类型表现视野与真实边界的结果。比如,谍战剧《借枪》的一大看点,就是它的叙述重点在于一个真相,即谍战人员也有生计问题,当组织经费充足,或伪装身份不愁经济来源时,这些都不是问题;而当经费断绝,或身在底层,这些问题就会凸显。该剧在这方面做了很多文章。而谍战与家庭伦理、职场博弈的类型混合,一方面揭示了谍战生活的多个侧面,另一个方面也可以与其他类型产生知识型的关联,进而增加观众的欣赏趣味。

  我认为当下谍战影视剧有两个突破领域,一是能多大程度地加大真实的挖掘,例如《风筝》对于谍战生活残酷性的揭示。二是在于知识形态的丰富性,这里既有其他类型的参与,也有谍战本身对于“脑洞设计”的创新,这关乎故事的叙事,更关乎观众的关注兴奋点的寻找。

  Q2

  夏烈:谍战题材最常见的呈现形式无疑是电视剧。业内常感叹“好编剧难寻”,这一现象在谍战剧原创或改编创作中是否突出?一个好的谍战剧编剧应当具备哪些独特的能力?

  海飞:谍战剧创作中“好编剧难寻”是突出的,或者说在各种类型的剧中更加突出。从表面看,谍战剧似乎存在一些创作范式,如假夫妻、窃取情报、卧底潜伏等。但实际上,谍战剧的绝大部分戏份承载着双重功效:一方面要推进紧张刺激的情节,另一方面又必须深刻塑造人物、铺陈复杂人性和铺垫深沉信仰。这要求编剧不仅是讲故事的高手,更得是一个知识上的杂食者——除了扎实的编剧技巧、逻辑推理、设扣解扣,还需广泛涉猎并精通相关历史、军事,乃至拥有深厚的文学素养。而在此之上,精神高度才是一个优秀编剧最核心的质地。这正是为什么像《潜伏》这样的作品,其中的人物与金句至今仍被观众反复品味——许多台词背后都蕴含着超越情节本身的丰厚意蕴与思想重量,这才是作品历久弥新的关键。

  目前,我知道有部谍战微短剧叫《暗潮汹涌》,据说播出效果很不错。以这部剧来说,我仍然认为,源于短剧形式与谍战类型的内在冲突——很难有充足篇幅去细腻呈现人物的心理动机与成长弧光,叙事张力难免受到影响,容易产生疲软感。当然,作为短平快的娱乐产品来说,它也完成了自身的使命。

  郁敏:一方面,完全同意在谍战剧尤其是该题材微短剧领域“好编剧难寻”。但另一方面,我不太赞同谍战微短剧无叙事张力、容易疲软的观点,它同样可以产生谍战精品剧。

  在创作《燎原之烽火1945》时,我们深有体会。这部剧扎根于1945年浙东抗战史实,以反击日军细菌战阴谋为核心。从该剧的经验出发,我以为一个好的谍战编剧需要具备三种核心能力:一是历史质感与当代表达的平衡能力,能将家国大义融入具体人物关系,比如《燎原之烽火1945》中,“假婚约”下的日常互动以烟火气引发当代观众共鸣。二是于细微处见真章的场景构建能力,通过任务设计、解谜方法、危机应对等细节,夯实谍战逻辑与氛围的真实感。三是适应微短剧的节奏美学,在短篇幅内密集安排强冲突、高悬念与反转,同时保留人物情感厚度,实现张力与深度的统一。结合该剧的实践,我对编剧的建议是:做历史的研究者而非套路的搬运工,要深入挖掘史实,找到独属于你的故事的历史切口和地域文化元素,避免同质化。

  Q3

  夏烈:部分谍战作品试图通过“青春化表达”“年轻化滤镜”“偶像化选角”吸引年轻群体,却不时陷入“违和感”的争议。你们认为年轻读者、观众真正能共情的谍战内核是什么?如何避免“为年轻化而年轻化”的刻意迎合?

  郁敏:年轻观众对谍战题材的共情内核并非猎奇,而在于深层共鸣。

  首先是对极致环境下人性抉择的感同身受。信仰与情感、职责与个人的艰难取舍,是跨越时代的人性命题。其次是契合“智性恋”与强强联合的审美偏好。特工间高智商博弈、“双强”的能力意志对决,以及测谎等专业情节,满足了年轻一代对高智角色与“智斗”快感的天然欣赏。

  如何避免“为年轻化而年轻化”?我认为,在快节奏叙事中融入密集情节与反转,迅速构建戏剧张力,同时注重情感厚度,通过“甜虐交织”的人物关系与细腻刻画,实现节奏与深情的统一。人物塑造要打破脸谱化模式,情感真实立体。制作上注重细节还原,服化道精良、外景丰富、台词地域特色鲜明,营造出扎实的时代氛围,避免悬浮感。

  房伟:谍战类型包含的两大核心要素,即价值要素与智力要素。价值要素包含了人性共鸣与信仰力量,智力要素包含了历史知识与脑洞比拼。我认为,青春、偶像等类型特质,与谍战类型有着很难兼容的壁垒。有时类型会通过修正,拓展内容边界和表现内涵,但这个前提是不能修改其基本核心要素。因此,创作者要有一定的定力,要在类型深度和广度上下功夫,而不是急于拓展边界、盲目混搭。

  当然,也不是讲谍战剧要固步自封。比如,在网飞的很多剧中,我们能看到平行宇宙、无限空间等很多科幻观念对历史剧的影响与改造。而从更大的范围讲,由于谍战剧本身有特定的年代诉求,也可以说是属于大的历史文艺的范畴,在观念和表现手法创新上,也可以在尊重历史理性、尊重历史精神的基础上,有着更新的探索。

  傅逸尘:近年,谍战叙事出现了一种“雅化”倾向。创作主体经由对更多史料的发现和解读,得以沉入历史现场,重新发现并着力凸显诸如职业军人、专业人员、知识分子甚至文化人在谍战历史场域中的主体地位和作用。“雅化”并非单指人物形象或行为方式的高雅,更非对以往革命历史叙事的主体人物观的解构,而是对过往一度被遮蔽的历史真相的还原。“青春化”不能停留在技术层面的形象包装与认知浅化。启用偶像演员、加快叙事节奏、添加时尚元素,这些仅仅是表层嫁接,并不等同于和年轻受众的审美心理、精神需求建立了有效且具有深度的链接。

  年轻一代受众是在高强度、高信息量的视听语言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他们反感说教,但并不拒绝深度;追求叙事速度和强感官刺激,但更渴求智性的挑战。也因此,谍战题材越来越专业化、知识化的人物设定和形象塑造,就不仅是一种叙事创新,更是创造了一种可以和当下高度知识化的年轻受众同频、共情的身份认同。

  海飞:谍战的内核始终是“写人”。这正是近年来谍战剧创作重新回归传统叙事、扎根真实原型的根本原因。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潜伏》《风筝》《大明王朝1566》等经典老剧,在Z世代观众中“翻红”。他们主动去观看、品味这些作品,恰恰说明年轻一代追求的并非表面的“年轻化”包装,而是深刻的人性刻画、复杂的人物形象以及具有永恒价值的精神探索。

  过去国产剧创作中,有时为了吸引年轻观众,会刻意加入感情戏或设计“名场面”,这种脱离了人物真实成长逻辑和时代语境的设计,往往事与愿违。真正的共情,并非来自于对某一特定年龄层的刻意迎合。好的人物关系中,自然有年轻人、有老人,或是有进步的人,也有固步自封的人,关键在于让每个人物都立足于真实的土壤和严密的戏剧逻辑中,这样其处境、选择与挣扎便能超越年龄界限,自然而然地触动不同代际的观众。

  (本报记者 童健 郑梦莹 整理)


浙江日报 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00009 写谍战就是写人心 2026-03-20 浙江日报2026-03-2000006;27972371 2 2026年03月20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