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杠“驴友”、知识博主、旅游规划师……走近人文地理大家王士性——
徐霞客的偶像,为何沉寂四百年
本报记者 赵静 共享联盟·临海 卢靖愉
■ 本报记者 赵静
共享联盟·临海 卢靖愉
临海巾山三元宫旁,一株树龄逾六百年的香樟静默伫立,虬枝遒劲有力,恣意向天空伸展。有位少年曾在此读书、乘凉、望云,晚岁归隐后,他又在故里筑起“白鸥庄”,遍植清荷。他,便是以游立言、以志传世,被徐霞客尊称为“王十岳”的人文地理大家——王士性。
王士性于1547年生于临海,一生好游历,也勤于著述,《五岳游草》《广游志》《广志绎》三部地理学专著尤为学界推崇。他和徐霞客是明代晚期中国地理学的“双子星”,前者求索人文,后者叩问自然。中国历史地理学主要奠基人之一谭其骧评价王徐二人在“伯仲之间”,“从自然地理角度看,徐胜于王;从人文地理(包括经济)角度看,王胜于徐”。
可同为中国地理学大家,王士性在后世的知名度远不如徐霞客。这位徐霞客的偶像,为何沉寂了四百年?
宦游中的“活人感”
惊蛰刚过,临海白水洋镇水晶坦村一片山林深处,薄雾笼罩,王士性的墓就在这里。
临海王士性研究会副秘书长林大岳望向四周青山,感叹道:“他一生性好山水,如今以青山为屏,林木为帐,倒也合了他一生所向。”
明中后期,“游风”炽盛,“走出去见天地,论山水叙风物”成为文人士大夫间最潮的事情。王士性少负才学,无书不读,自小便立下“足迹欲遍五岳”的宏志。30岁那年,王士性二度进京赴考中了进士,出任今河南确山县令,从此开启了二十余年“无时不游、无地不游、无官不游”的宦游人生。
想理解王士性的“游”,要从临海王氏故居门口的一条“十伞巷”说起。
王氏一门出了五位进士,为官时,他们深受百姓爱戴,离任时,百姓纷纷送上“万民伞”。民间流传着王家藏有十把万民伞的说法,“十伞巷”也因此得名。
深受百姓爱戴,必然与其体察民情分不开。可见王士性之“游”,并不是风花雪月的“打卡”,而是心怀天下的求索。
王士性一生足迹遍及明代两京十二省,仅缺福建。每到一地,他必细察民生,以求兴利除弊。临江河,便记录商道路线、贸易往来;登高山,则分析地理与经济的关联;走街巷,就打探特产与风土人情。
读王士性的著作,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活人感”。他的笔下保存了大量鲜活的社会风俗。比如:广东人爱嚼槟榔夹着蒌叶,无论何时何地、身份高低,几乎人人皆食;河南民间有“结会”互助的风俗,聚资救济破产乡邻,或积存“份子钱”以备婚丧急用;山西人爱挖地窖,既储粮蔬,又避暑躲战乱,后来渐渐连成地道,甚至有人挖着挖着,竟通到别家屋下;湖南永州男子穿长袍下摆曳地,女子裙裤却只到膝盖,当地衙门差役、轿夫、驿使乃至车马驾驭者多为女子担任……这些在正史中难得一见的鲜活资料,被王士性悉数写入了《广志绎》,书名意为“广博地记录我所看到的各种现象与知识”。
难能可贵的是,王士性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旅者,还是位深藏不露、知情知趣的“生活鉴赏家”,堪称明代版的美食顾问与民俗学者。
他品茶,评虎丘天池茶“今为海内第一”,此言成为该茶数百年不衰的金名片;写荔枝“色如赤弹,肉如团玉”,还细腻分辨福建产更甜,广东产微酸;就连台州大黄鱼俗称“鲞”,他也不忘考据一番:“鲞”字是吴王阖闾所造,当年吴王吃了大黄鱼感觉鲜美无比,所以用“美”字头……
不少人将徐霞客与王士性并称为明代的“两大驴友”。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前者酷爱穷游与探险;后者则是将爱好融入工作,在旅途中完成对人文与经济的观察。“他在任时,被誉为‘中州良吏第一’,离不开这种扎实的‘田野调查’。”林大岳说。
一部“人文社科纪录片”
如果说徐霞客像在拍“自然探险真人秀”,情节跌宕、自带流量;那么王士性就像一位“知识博主”,他的著作中常有一些超前的思想在闪光。
在台州市博物馆三楼的“大地情怀”民俗厅,展览以“山、海、泽”为脉络,铺陈出台州的地理文化肌理。“提炼出这样独到‘策展理念’的人,正是王士性。”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朱海滨说。
通过细致的观察,王士性将浙江分为浙北、浙西和浙东地区,根据地形地势的特点,划分为平原水乡、丘陵山区和滨海区,精辟地论述了地理环境对生活于其间的居民所产生的深刻影响。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将世界地理环境划分为高地、平原、滨海三类,例如以中国、印度、埃及为代表的平原居民,以农耕为业;以欧洲为代表的滨海居民,面临大海的威胁,既有海盗式的掠夺,也从事商业活动。”朱海滨教授说,黑格尔的这一论述比王士性晚了两百多年。两位东西方的思想者,在迥异的时空下,对“人地关系”产生了不约而同的思考。
从风俗文化角度,王士性更进一步提炼出“浙东朴、浙西奢、浙南悍”的精辟结论。后世鲁迅先生评说方孝孺和柔石身上都带有“台州式的硬气”,回看王士性观察浙东“尚古淳朴风,重节概”,一点不差。
中国古代有不少杰出的“旅行家”,如司马迁、玄奘、丘处机……其中,徐霞客比王士性小40岁,是他的“迷弟”。因为王士性两登五岳,徐霞客特地为他取了专属昵称“王十岳”。
可同为明代的地理学巨擘,为何徐霞客火出了圈,王士性则少有人问津?
答案或许藏在笔墨里。一方面,与徐霞客的散文游记不同,王士性的著作更像一部沉静深邃的“人文社科纪录片”,用现在的话来说,有阅读门槛。直到20世纪八九十年代,经谭其骧、周振鹤等史学大家拨开迷雾,他的学术光芒才重新显现。
另一方面,也与他的“独特”有关。“王士性在明朝其实备受推崇,但到了清代,考据学成为主流,他的思想多为原创,既无传统经典支撑,也无学术权威来历,于是被视作‘空谈之学’,被归入笔记小说之流,从此被轻视。”林大岳认为,这恰恰反映出王士性思想的原创性与超越时代的独立性。
为文旅开张高级的古方
王士性不仅在看风景,更在“设计”风景。
在《游武林湖山六记》中,他细腻地品鉴了西湖“宜晴、宜雨、宜雪、宜月”的千般韵致。在“重农抑商”观念浓厚的明代,作为封建士大夫,他指出西湖旅游业是本地百姓的生计来源,极具价值。
雁荡山奇崛,众人多从自然的角度阐释奇峰的成因,王士性则从美学的角度,发现了雁荡山夜色之美。
在《游雁宕记》中,他层层递进地勾画出夜游的意境:初入山间,攀登时,举头看奇峰石影;待至月悬东南,繁星密布,屏息赏险峻山势;及至深夜推窗,但见“夜色如霜雪,诸峰相向立,俨然如数老翁絮语”。这“夜宿灵峰观星月”的意境,恰是当下备受推崇的“沉浸式夜游经济”。
去年,雁荡山灵峰夜游项目焕新登场,仿佛是王士性昔日“神预言”的遥远回响。游客自踏入景区,便步入一条可交互的光影长廊,“谢灵运”于谢公岭悄然显影,“李白”在果盒亭挥毫舞剑,“徐霞客”执灯探幽……至此,游人不再是风景的旁观者,而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如今,当文旅融合从“看风景”转向“品文化”,王士性的思想与足迹,恰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创意宝库”,为当代旅游提供了一份高级的古方。
在台州府城墙,他曾豪情满怀地写下“两浙十一郡城池,唯吾台最据险”;在春雨曼妙的巾山,他提笔赞美“孤亭地拥双峰起,绝壑天开万井春”……你会发现,王士性不光是书本中的名字,他还藏在城墙砖石的纹理里,藏在王氏故居的家风中,藏在这座城市的文脉里,触手可及。
“旅游之道,从来不止于看山看水,归根结底,是看人。”朱海滨感慨,“是去亲历别样的人情风俗,尝一口‘此地独有、他处难寻’的滋味;是身脱樊笼、心归旷野,与一方水土上生长出的观念与思想奇妙碰撞,引发内心的触动,这便是我们今日所追寻的深度游。而王士性,恰恰是洞察人心、体悟人文的行家。老祖宗的智慧博大精深,当我们厘清他在地理学与旅游学史上的坐标,深入挖掘,让这份古老的智慧‘活’起来,融入当下的城乡建设与文化旅游,那打开的,便是无限的可能,无限的天地。”
四百多年后,王士性笔下的山水菁华未老;他曾倾注一生的热情与智慧书写的那份“人文中国”,正在书写下一段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