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仑港区,记者跟着“电路板神医”张中华当电工——
守护港机“神经中枢”
本报记者 王凯艺
■ 本报记者 王凯艺
早春的午后,阴雨绵绵,宁波北仑第一集装箱码头的港区堆场上,五颜六色的集装箱像被蒙上层层薄纱,集卡车有序穿梭,龙门吊的起重作业声穿透雨幕。
在这群“钢铁巨人”脚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早已在等候我们。他是张中华,被大家称为港机维修圈的“电路板神医”。
30余年扎根码头一线摸索创新,张中华从一名高中毕业的普通电工,成长为破解进口设备技术封锁的“大咖”。他亲手修复的电路板超过700块,为港口省下数千万元维修费。
“你们都戴上安全帽、穿上荧光马甲了。那走,先带你们上龙门吊去看看。”话音刚落,张中华就带着我们穿过集装箱堆场,去体验露天巡检。
在狭小电气房内“听诊”
龙门吊的扶梯被雨水打湿,55岁的张中华身姿矫健,铁踏板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声,我们则手脚并用,跟着他一直爬到十余米高。
“这间白色小房子就是电气房,就是给龙门吊持续输电的‘心脏’。”张中华一边介绍一边打开小门,猫腰钻进这间六七平方米的电气房。环顾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柜体,我们被挤在一个狭窄角落里,几乎转不开身。
门一关上,外面的雨声几乎被隔绝,只剩控制柜里电流的嗡嗡声和电流逆变器偶尔的咔嗒声。张中华利索地打开控制柜,“小沈,你先过来看看,有什么问题吗?”他对跟在身后的徒弟沈栋斌说。
我也凑上去瞪大眼睛观察,然后侧耳认真聆听,没有发现任何不妥的地方。张中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递给沈栋斌。“这是开关电源的变压器磁芯在轻微振动,一般肉眼不好发现,用螺丝刀当听诊器就能察觉到。”张中华进一步向我们解释,“如果空气潮湿,时间一长磁芯的绝缘性能就会下降,就容易发出这种声音。”
我们所在的港区码头,是宁波舟山港最老的专业集装箱码头,这里的港机设备大多有20年左右的历史。“早期这些设备以进口为主,核心部件一旦坏了,不想找原厂换,就得自己学着修。”张中华向我们科普,日常巡检就是防患于未然,提前发现、趁早干预,确保码头安全高效运行。
跟着张中华“望闻问切”,我们把电气房内的变频柜、散热器等全体检查了一遍。“雨天容易受潮,有松动迹象都得及时紧固,一丝细微的杂音都不能放过。”沈栋斌在一旁时不时记下师父叮嘱的要点。
在这么一处狭小空间内,张中华几乎没有多余动作,而且每个指令、每次示范,都透着一种精准感。
方寸间破解电路板难题
从龙门吊下来,我们移步至张中华的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与其说是大师工作室,不如说是一个大型维修车间。”一进门,我不禁发出惊叹,眼前全是从码头拆回来的待修部件。
张中华在台灯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电路板,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元器件。他拿起放大镜,头几乎要埋到板子上了。我走过去看,一块从桥吊驱动器上拆下来的电路板,上面还有几处泛黄的痕迹,显然是“服役”多年的老件。
“线路板是藏在港机里面最复杂的‘神经中枢’,牵制着整个设备的控制系统。”张中华打了个形象的比喻。他的“独门绝技”,就是在无图纸、无参数的情况下,徒手修复这些进口线路板。
“光是基础件就有数十种,你们看,我把平时常用的元器件都用透明盒子分类装起来了。”张中华抬了下头,指向操作台上分类放置的元器件。
我好奇地问:“这么一块板子,值得这么反复折腾吗?直接换了不是更简单?”张中华举起手中的板子,解释说:“像这样一块电路板,如果自己修不了,找原厂家换或者送修至少要花3个月时间,而且定价权在别人手上。”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屏住了呼吸。张中华用尖嘴镊子夹起一颗米粒大小的电容,轻轻放至电路板背面的空焊盘,电烙铁的尖端在焊盘上一点,锡丝熔化,固定住电容,整个操作形如流水。“给它并联一个电容,就能过滤掉干扰,而且不影响原有电路。”
桥吊安川驱动单元、龙门吊安川主控板、FSD驱动单元……发生在各种电路板上的疑难杂症,各种维修难题,张中华挨个突破。张中华介绍,电工是从事电气系统和设备安装、维护、检修的专业技术人员,小到家庭换灯泡,大到港口机械维修,都离不开电工。他们既要读懂电路图,熟练掌握万用表、钳形表等工具,还要具备故障判断能力。而他主要负责码头龙门吊、桥吊等大型港机设备的电子电气修理工作。
“每修一次,就多学一点别人的技术;每改进一次,就多给自己一次创新的机会。这些经验攒起来,就成了自给自足的底气。”这个信念一直激励着张中华。
一笔一画绘“工业天书”
别看张中华现在修得得心应手,背后是年复一年修炼的“笨功夫”——看着一块块进口的精密电路板,自己一笔一画还原电路图。
一支铅笔、一只万用表,再加一个爱钻研的脑袋,便是他最厉害的“武器”。“破译一块电路板,需要逐个测量各元件参数,根据理解和经验手绘出整张电路图,再进行系统性分析,操作起来确实耗费心神,我经常连做梦都在琢磨。”张中华笑道。
他坐回工位,给我们翻阅起这几年他一张张复原的电路图,有些还是手绘的电路原理图。这些我们眼中的“工业天书”,每一处连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电阻的阻值都一目了然。
我跃跃欲试,对着一块电路板“照样画葫芦”。“你眼睛跟着我的手走,这条线从这里出来,绕过了三个电阻,最后进了这个芯片的第五脚——看清楚没有?”张中华手把手教我画图思路,一条条线路从纷乱中被理出了头绪。
我一根线一根线地描,一个焊点一个焊点地记。张中华则在一旁鼓励我:“慢一点,要耐心,虽然要花较长时间,但画完之后,图纸就像印在脑子里一样,以后看到类似的心里就门儿清了。”他说,一张长的图纸甚至要画1个多月。我画了5分钟就停了下来,感觉撑不下去,太难了!“您平时是这么教徒弟的吗?”我问。“对,一开始每个人我都手把手教,鼓励他们平时多琢磨,不懂就问。”张中华告诉我,成立工作室的初衷就是希望通过开展技术交流、名师带徒、技术比拼等形式,把手艺传给更多年轻人。
如今,随着港口规模化发展,码头的岸线已由张中华入港时的900米,延伸到了2215米,设备种类日益复杂。“不过,同批次采购的设备或者同类型的港机,只要破译一块,还原一张图纸,以后类似故障就都能处理。”他自豪地告诉我们,自己整理出来的标准图纸已多达近20套,涵盖桥吊、龙门吊的触发驱动板和主板等,每年能为码头节约成本400多万元。
离开码头时天色已暗,雨仍在下。工作室透着温暖的灯光,窗外是一望无垠的码头岸线,此刻在朦胧的雨雾中也亮起了灯。我脑海里一直回想着张中华对徒弟说的话:“能把这些看似没完没了的事,越琢磨越有劲儿,越干越有价值,这就是匠心与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