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石遇马
毛长明
■ 毛长明
只要提到上马石,村里无人不晓。单从字面上理解,应该是路边有块大石头,形如奔马,上马即骑上马背之意,故而谓之。其实不能完全从字面上去揣度上马石的“马”和“石”。
不错,那里确实有很多石头,但不在公路旁,而在大溪里。其中有一块石头特别大,卧在公路左边的大溪中间,形如一辆轿车,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
那么,马在哪儿呢?村庄里其实没有马,只有几头牛和羊。既然没有马,“上马”之说又从何而来?马在村民的传说里。一些地名的背后,总有无限的旧情前事,隐藏着不同版本的传说和故事。
小时候曾听父亲讲过一件毛将军的故事。过去村里有个毛庭开,家里财富很多,据说白银有好几大柜。有一天,他不知从何听说有个将军位子空缺,便跃跃欲试。于是,去找当时的长官,并表态如果同意他当将军,军饷由他负责发放。长官正愁无钱发军饷,就立即拍板答应。这毛将军办好手续,穿上军装,一个人威风八面,神气凛然,得意而归。毛庭开骑着高头大马,到达村口不远处,却下马了。下马的地方,正对路边像汽车一般的大石。
为何要下马而不骑马进村呢?有人认为,这是毛将军对村庄的敬畏,或者说他不想那么高调。后来,毛将军的家财,经不住官兵的月月发放、日日开销,过了几个月,家底掏空,无力支撑,将军没得当了。
关于毛将军故事,奶奶和父亲的版本虽然不尽相同,有关志书和族谱里也找不到文字记载,但听起来有鼻有眼有声有色的,我还不能否认它的真实性。总之,石头与马,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却因这个故事捏在一起了,汽车石从此成为一块“马石”。上马石、下马石就以地名的方式固定下来。
后来人们路过此地,自发形成“武官下马,文官下轿”的规矩。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地名,为何在人们心中变得如此神圣,又缘何得到文武官员的肃然起敬,这是一个难解之谜。如今那块大石还仰卧大溪中,经年累月被哗哗的溪水日夜冲泡着。马的踪影已逝,但这个地名不会因为岁月流逝、时代变迁而更改。
我每次从村外回来,必经上马石。若是天气晴好,水里也能见到蓝天白云时,我就会把车子停靠在公路右侧,然后下车,在这里走走看看,呼吸呼吸村庄的新鲜空气。这是一股十分清新好闻的气息,空气里夹杂青草味、树叶味、泥土味、炊烟味。进入村庄,就进入绿水青山的怀抱。山是自然的,水是自然的,风是自然的,树木野草是自然的,鸡鸣狗吠是自然的,村庄的一切都是自然的。融入自然,我也是自然的人了。
公路左边的广渡大溪,如同镶嵌在村庄的白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溪边最醒目的是枫杨树,倾斜生长,树龄已近百年。树冠广展,遮天蔽日,能盖住半边大溪。树根粗壮,树皮皴裂,像沧桑老者。虬枝弯曲,枝叶繁茂得能遮挡风雨,足见其旺盛的生命力。暮春之时,枫杨花开,那嫩绿的果实宛如绿色珠帘,又像挂在枝条上的串串风铃。小时候看到枫杨树落果,特别喜欢,把它捡起来,果实有点黏性,就自我黏脸或鼻子,装扮鬼脸,觉得有趣。有时会乘人不备,偷偷地粘在同伴的脸上,以此取乐。柳树、水杉、毛竹,还有不知名的野草杂树,也在水边迎风使劲摇曳,不知在欢迎谁的到来。溪边的四季,描绘出不同的风景,吸引着过往的行人。你在看风景的时候,风景也在看你。
因为这段溪面在上马石范围内,所以我特别留心,观察得也特别仔细,似乎相看两不厌。自从上马石的传说进入我的记忆后,其在我心里的分量就有所加重,自然要刮目相看。只要路过上马石,我都会放慢脚步,甚至驻足观看,看得流连忘返。只要在这里稍稍停顿几分钟,我的眼前仿佛就会出现骏马,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些骑马进村的人,在此下马;骑马出村的人,在此上马。那份敬意,那份虔诚,是极为少见的,也是极为庄重的。对村庄水口的敬畏和敬仰,都在一上一下之间体现出来。我的想象只能局限于此,但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我还记得,20世纪80年代初,我在村校里当代课教师,妻子也是同校的老师。结婚不久,课余饭后,我们偶尔会在村校周围散步。学校到村口上马石不远,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在上马石位置,妻子每次总要目不转睛地看汽车石,嘴里还不住地喃喃自语,上马石,汽车石,没有马,只有石。我在旁边,不知所云,也不知她心里到底在想啥。我也在出神地看:还不是老样子吗?直至哗哗流水让我看花了眼,才慢慢离开上马石。结婚第二年,儿子出生了,那年刚好是马年。
我不禁大喜:属马好啊!属马好啊!不瞒你说,十二生肖里,我独爱马。如今的上马石只有虚构的马,我有属马的儿子,才是真正的马。原来妻子早已期盼心中的马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