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野

　　电视剧《太平年》的开播，使五代十国这一段以往鲜少加以艺术表现的历史，走出了尘封的典籍。作为剧中叙述主线的吴越国，在国家四分五裂、社会秩序崩塌的乱世之中，始终保有善念，清醒自持，顺应历史大势，融入统一大业。这些最终凝聚为以钱镠“保境安民”“善事中国”为治国策略、以钱弘俶“纳土归宋”为鲜明标识的吴越国文化。

　　随着情节的推进，观众边看剧边读史——从割据政权的连年混战、普通百姓的命运遭际、国家统一的民心所向以及太平年景的来之不易等历史场景中，生发出对历史知识、文明历程、国家治理、和平意义等话题的探究和思考。

　　离乱之世，吴越国何以成为五代十国里的“东南乐土”？它的底气从哪里来？

　　吾乡吾土吴越国

　　浙江人看《太平年》，总会升起一种熟悉和亲切之感。吴越国的故事，和身边的园、亭、寺、塔交织在一起，成为一种具象化的场景。听到剧中人物念出“富阳、新城、桐庐、建德、兰溪、金华、武义、永康、缙云”时，有网友惊叹，“没想到这些地名沿用了千年”。

　　吴越国是五代十国时期存在于江南的一个地方割据政权，与当时的前蜀、后蜀、吴、南唐、楚、南汉、闽、南平及北汉，合称“十国”。从后梁开平元年（907年）钱镠被封为吴越王，至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忠懿王钱俶（原名钱弘俶）纳土归宋，吴越国历三世五王，凡七十二载，形成包括临安（安国衣锦军）、杭州、越州、湖州、温州、台州、明州、处州、衢州、婺州、睦州、秀州、苏州、福州的一军十三州版图。

　　这一时期，战火撕裂山河，政权更迭频繁。僻居江南一隅的吴越国，以清醒的政治态度、明智的处世之道，奉行“善事中国”“保境安民”“纳土归宋”等治国安邦方略、乱世求生之术，得以政治局势稳定、经济社会繁荣、百姓免于战火，成为五代十国中存续时间最长的地方政权。

　　宋室为钱氏诸王立祠以表其忠，苏轼在所撰碑文中，盛赞“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

　　杭州人对钱王的感情就更特别了。今天的杭州城里，仍然可以见到不少钱王的史迹和标记。

　　钱氏君王十分重视杭州建设。钱镠三次扩建杭州，奠定“三面湖山一面城”的基本格局，使得杭州成为北宋“东南第一州”。西湖及周围群山的空间格局，也从简单的山水景观演变为自然与人文融合的文化景观。欧阳修在《有美堂记》中盛赞杭州：“邑屋华丽，盖十馀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

　　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认为，正是从吴越国时期，杭州从一个三等城市跃升为第一等的城市，对江南文化乃至中华文明的影响逐渐加深。

　　向海而兴拓新业

　　《太平年》里有一条剧情线，专门描绘黄龙岛俞大娘子掌控的海上贸易力量与“黄龙令”的运作。此外，它还通过钱弘俶力主在宁海设立“博易务”的情节，艺术化再现了吴越国大力发展海上贸易、拓展生存与发展空间的务实国策。

　　吴越国为何将面海而立、向海而兴作为重要治国方略？这与多种因素有关：东临大海的有利地理位置，南唐、闽国等环伺的外部环境，通往中原地区的陆路交通被切断，兴盛的农业、手工业、商业，以及发达的造船业、高超的航海技术等等。

　　吴越国以明州（今浙江宁波）等为主要海港，走海道与中原维持朝贡关系，开辟前往南海、印度洋沿岸的南线航路，与日本、朝鲜、印度等国建立频繁贸易关系，拓展以丝绸、茶叶、瓷器、香料等大宗货物为核心的海运之路，开展商业贸易、文化交流。据史料记载，钱弘佐当政时，“航海所入，岁贡百万”。

　　发达的造船技术、对航海气候的掌握，代表着更高的载重量、更快的航速和更强的抗风险能力，为拓展东海丝路提供保障。

　　在陆上多元对峙的政治格局之中，吴越凭借面海而立策略，取得政治生存空间。

　　此外，在科技、天文、建筑等方面，吴越国也多有建树。

　　从考古和存世实物来看，吴越国科技发达，在一些方面达到当时一流水平。在实用技术上，吴越国筑捍海石塘解决了长期以来困扰和制约钱塘江流域发展的潮患难题，是中国海塘修建史上的一次重大突破；杭州、苏州等地形成的规模化塘浦圩田体系，至今仍是江南地区的农业景观，农业生产力得以提升，“苏湖熟，天下足”“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等谚语广为流传；多地出土的越窑青瓷巧妙精美，秘色瓷更是越窑青瓷中的精品，褐彩云纹熏炉、油灯、盖罂等位列国宝级文物。

　　吴越国的天文星象图，是已知我国时代最早的石刻星象图之一。在建筑技术上，有著名匠师喻皓，杭州的六和塔、保俶塔、雷峰塔、白塔等，都是建于吴越国时期的名胜古迹。

　　崇文重教定远略

　　吴越国之所以能够成为五代十国中存续时间最长的政权，文化的包容与丰富，与政治智慧起到同样重要的作用，可谓是从内核上谋定了这一方太平。

　　钱镠好读诗书，重视文教和人才，提出“兴启蒙之义塾”“兴学育才则国盛”，留下“子孙虽愚，诗书须读”的嘱咐，派出“鸾手校尉”沿江搜罗北方人才。吴越本土文化与中原文化相交融，形成特色鲜明的建筑、印刷、造像等文化现象，与南唐、后蜀等国的诗词绘画，西北地区的敦煌莫高窟壁画等文学艺术成就一起，共同缔造了此一时代的文化风貌。

　　宗教信仰多元并存的和谐格局，是中华文明包容性的重要体现。吴越国顺应儒释道文化交融的历史趋势，崇佛最盛，建造佛塔，广印佛经。吴越诸王亦重道教，现存历代有关道教投龙科仪的文物之中，以吴越国时期的数量最多。钱氏崇信、利用不同宗教思想的行为和做法，其本质还是儒家的礼教传统，从“化家为国”“宣明礼教”等理念中可见其本意所在，体现出思想体系的融汇包容。

　　钱镠深知家风家教的重要，将“善事中国”“爱兵恤民”“化家为国”等基本国策和“忠孝仁义”等道德准则以家训的形式加以传承，教导子孙“慎体吾意”“毋负吾训”。钱氏后人整理而成的《钱氏家训》，将“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作为开篇，从个人、家庭、社会、国家四个方面对钱氏子孙作全面规训。

　　《太平年》剧中，钱氏家训不仅是家族信条，更是推动剧情和塑造人物的关键内核。在枭雄争霸、豪强环伺的时局中，吴越国自知国力弱小，故始终采取向中原王朝称臣之策。

　　剧中有一关键情节，水丘昭券从汴梁带回中原朝廷的册封诏书，使得“留后”钱弘佐得以正位为吴越王，生动演绎了吴越国政权对中原正统的依赖与维系。

　　随着赵匡胤率部逐步统一各地、建立北宋，吴越国走到了命运的严峻关口。“归附”不再是纸面上的祖训条文，而是必须作出抉择的生死时刻。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年），钱弘俶审时度势，承民意，顺潮流，尊赵氏为帝。吴越国以和平方式退出历史舞台，百姓因此免遭战争荼毒。所有的这一切，都呼应和践行了钱镠对子孙的嘱咐：“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要度德量力而识时务，如遇真主，宜速归附”。

　　在《钱氏家训》影响下，钱氏家族才俊辈出，享有“千年名门望族，两浙第一世家”的盛誉。《钱氏家训》传承至今，早已超出一姓一朝的时代局限，成为全方位道德养成的重要读本。

　　长留青史胜概多

　　吴越国立足两浙，既尊奉中原，也交邻有道。它与毗邻强国南唐数十年和睦相处，共同营建江南地区；主动学习、吸收周边相关区域文化精华，与各种外来文化交流互鉴，加以有效融合发展，由此形成融合南北文化、农耕文明、海洋文明、商业文明的文化体系，铺筑了融合发展的文化基底。

　　在其立国之本、治国方略和历史成就中，积淀着丰富的思想智慧，书写着中华文明的生动篇章。

　　首先，承唐启宋，建立文明赓续桥梁。吴越国依靠地理屏障、推进农业生产、利用海洋资源、重视商业贸易，以坚实的物质基础，顺应了唐末五代时期中国经济文化重心南移的趋势，承接了区域性文化转移，实现了新兴文明要素的聚合。

　　作为唐宋文明转型的连结桥梁，吴越国为北宋的建基立业、南宋都城的选址临安、元明清江南地区的繁荣兴盛，打下扎实基础，为中华文明的绵延传续作出重要贡献。

　　其次，营建江南，丰富中华文明元素。吴越国积极营建杭州、苏州等重要城市，推动江河湖海水运交通的通达，各方资源源源不断输入，各种精英人才集聚，为江南地区经济、社会、文化发展积聚起深厚能量，激发出巨大活力。纳土归宋的和平之举，保全了所在区域经济、文化双重财富，并以日益广泛密切的交往，为豪放雄强的中原主流文化，注入了江南的情致和丰华，丰富了中华文明的内在要素。

　　此外，清醒自持也让吴越国的君主树立了有效治理范本。吴越国对内秉持“十四州百姓，系吴越之根本”等理念，不轻启战端；《钱氏家训》以“官肯著意一分，民受十分之惠；上能吃苦一点，民沾万点之恩”等训条告诫子孙，体现爱民情怀。对外，吴越国奉中原王朝为正朔，开展有效外交，把握外部局势，拓展了发展空间。相比于当时普遍存在的强者杀人如麻、弱者命贱如草、遍地烽火连绵、满目废墟颓垣，吴越国以稳定保发展、以发展促稳定，体现了乱世求生的治理智慧。

　　更难能可贵的是，吴越国身处五代十国分裂时期，始终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顺应和融入国家统一的历史潮流，保全了区域发展，实现了政治稳定，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和中华文明统一性的集中彰显。

　　古今同心致太平

　　《太平年》是一部具有大历史观的剧作。历史是史事、史观与史识，也是史料、史学和史籍。历史更是曾经鲜活的生命、已然过往的生活、陶炼积淀的业绩，是纷繁的思绪、驳杂的心境和丰富的情感。它们随时间的流逝，翻落进文明的深处，积淀成一个我们谓之为“传统”的世界。

　　对于这样一个已成往昔的世界，如果我们不回首，便不得见。它在我们匆匆前行的身影后面，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它在远离我们当下人生的时间彼岸，兀自静默，莫能与语。如果没有与当下社会和生活恰切而紧密的关联，那么历史只是历史，永远走不出“传统”的范囿，而与我们渐行渐远，即使形可见，无奈神相离。

　　因此，回望历史，是一种理性的认知，因为它是对传统的学习、慎思和明辨；是一种博大的胸怀，因为它打开了一个人生命经历的有限性，赋予其超越性的体验和教养，使之成为精神丰满的个体；也是一种勇敢的担当，因为我们探究来路的目的，是为了更加坚定地走向未来。

　　《太平年》以历史题材剧为定位，细致刻画钱弘俶经营吴越、纳土归宋的人生轨迹，却又并未局限于吴越国一隅。剧集全景式展开有关五代十国的整体性宏大叙事，塑造人物群像、叙述重要事件、呈现多种场景，既有乱世之恶，更有文明之善，将沉落于往昔世界的历史景象，重投于当代的光影之屏。从中可见厚重史实的波涛汹涌，可感纷繁心绪的百转千回，可敬铸剑为犁的不懈努力，而最终归结于国家统一、民生为重的“太平”主旨。

　　目前剧集正在播放，引起观众广泛关注，呈现出艺术作品在社会传播上的极大优势。有观众表示“白天网上查五代十国的历史，晚上追剧《太平年》”“看这部剧之前先看了一遍《五代十国史》，然后边看剧边跟豆包聊五代十国，感觉这部剧非常好看”。

　　与此同时，屏幕之外的互动也很多。舟山嵊泗黄龙岛认领了剧中俞大娘子的地盘；绍兴在吴越国时期为东府，绍兴文旅发布了留存至今的大量吴越国地名街巷；杭州临安作为钱王故里，有钱王陵、衣锦城、功臣塔等众多吴越国史迹，有婆留井、“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等温暖亲情，有吴越文化博物馆、吴越国王陵考古遗址公园、衣锦城遗址博物馆、吴越文化节等当代转化利用成果……一大波“跟着《太平年》游杭州”“打卡《太平年》同款”的文旅项目，已吸引了众多网友参与。

　　浙江作为吴越国故地，与吴越国文化具有一脉相承的历史承续。地域文化既形成于本地历史业绩的探索创造、磨砺养成之中，更受惠和融汇于中华文明的整体格局。

　　吴越国文化中蕴含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兼容并蓄的开放包容胸襟，面海而立、向海而兴的开拓进取精神等多种优秀元素，是浙江精神的历史实践，更是中华文明的优秀结晶。期待通过《太平年》的播映，让历史的智慧和镜鉴，照亮今天的生活。

　　题图“钱王射潮”源自清刊本《西湖佳话》。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视觉中国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