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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韵周刊

海盐旧厂房里长出一座余华笔下的“文城”——

一本书,一座城,一场文学之旅

  ■ 本报记者 许钟予

  通讯员 徐愫妍 施文燕

  一间停产的旧厂房,能变成什么?在海盐,答案充满文学的重量:它成了一座可以“住进去”的“城”。

  日前,位于海盐县武原街道的“文城旅社”开门迎客,它由原海盐电力仪表厂近4000平方米的老厂房改造而成,灵感正源于作家余华的小说《文城》。

  文学作品常常以真实地点为背景或灵感来源,反之,也有很多景点与建筑因文学作品而衍生,成为连接虚构与现实的纽带。海盐将《文城》从书页搬进现实,使之成为游客了解城市的一扇窗口,当人们踏入其中便自然产生情感联结,旅游也从单纯的“看风景”,转变为更有深度的“寻故事”。

  当一部小说深入人心,它所承载的情感与想象,能否在现实世界中找到一处安放的角落,成为连接作者、读者与城市的枢纽?

  一座可抵达的文城

  走进文城旅社,暖色的灯光、简约的布置,透着江南旧城特有的宁静。大堂中央,一座巨大的书架巍然矗立,上面陈列着余华的所有作品,卷册连绵,仿佛无数的人生悲欢在此沉淀。

  “海盐是我的故乡,武原是我故乡中的故乡。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凭借《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等作品与一代代读者产生深刻共鸣的余华,让故乡海盐成为独特的文学地标。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循着文字的气息来到海盐,他们想看见故事里的“胜利饭店”,也想走过作家童年穿梭的“杨家弄”。旅社的诞生,就始于这一次次看似偶然却又命中注定的抵达。

  “想找一个能住下来、慢慢体会海盐人文气息的地方。”面对游客们的诉求,本就文脉绵长的海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场由文学生发的情感浪潮。

  就在这时,原海盐电力仪表厂的旧厂区走进了视野。厂房闲置多年,但结构依然完好;更难得的是,它位于杨家弄,步行即可抵达余华幼时的旧居汪宅。

  一个大胆的构想由此诞生:何不将这座沉睡的老厂区,改造为一处立体、可居住的“文城”?

  设计团队的第一步,是把自己沉浸于《文城》的字里行间。他们反复咀嚼那个开篇:林祥福抱着女儿,在漫天风雪中走下码头,走向陌生的溪镇。他的寻找,成为整个空间的灵魂隐喻——寻找的不仅是妻子小美,更是一个能让心灵安顿的家。

  这一内核,最终被凝练成了一个极富巧思的品牌标志。这一标志形态似滴落的墨迹,底部还点缀了几处细碎的白色墨点。细看之下,能从中读出三层意象:它既是古体汉字“文”的字形演变,其结构又宛若抱着女儿于雪野中彳亍而行的林祥福侧影,同时,也象征着旅途中不断前行的当代背包客。文学符号、经典形象与未来访客的身影,在此完美交融。

  此外,设计团队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新”与“旧”的关系。他们保留了厂房的钢结构骨架,让工业的厚重感成为空间的底色;又将原本高大的生产空间进行巧妙分割,走廊迂回而幽深,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让人仿佛置身某段旧日巷弄。

  色彩,则是团队从字里行间打捞出的另一重灵魂。设计团队为客房提炼出四种主题色:文城蓝,是江南水乡氤氲的雾气;大地黄,来自林祥福北方故乡的厚土;朱樱红,既是小美身上的嫁衣,也象征生命的羁绊;葭草绿,则对应着南方溪镇那芦苇起伏的万亩荡,是寻觅本身。

  大堂一侧墙上那幅巨大的“余华文学地图”同样格外引人瞩目。地图上,“胜利饭店”“杨家弄”“沈荡”等虚实交织的地标清晰可见。墙边,放着一团白色毛线,每位住客都可以取一段线,在自己走过的文学足迹上钉下一枚图钉,牵线标记。当无数的白线在地图上交织、延伸,便织成了一张不断生长的文学记忆之网。

  人们来到这座“文城”,究竟在探寻什么?或许,正如来自杭州的游客俞甜甜所说:“走进这里,有一种走进别人故事里的恍惚感。”这种“恍惚”,远不止于打卡。这是一种对文学本源的触摸,站在作家成长的土地上,让虚构在现实中找到影子。

  文城旅社,不止是一间旅社。它是一个入口、一道桥梁,连接着现实的海盐与想象中的文城,也连接着每一位风尘仆仆的现代人,与他们内心深处那片渴望被故事照亮的田野。

  文学作品跃入现实

  文城旅社的前身——海盐县电力仪表厂,始建于上世纪90年代,是海盐典型的中小型工业建筑。

  这座厂房坐落于文昌西路与绮园路的交会处,与绮园、张乐平纪念馆、海盐县博物馆等文化地标为伴。因此,这里不仅承载着一座城市的工业记忆,同时也浸润在浓厚的文化氛围之中。

  随着海盐吹响“古城复兴”的号角,旧厂房的焕新之旅由此开始。设计团队为电力仪表厂旧厂房量身定制了一套“拆除、恢复、保留、更新与置入”的组合策略,选用弧形仿古纹穿孔铝板覆盖原有的砖立面,为厂房注入新的生命力。日光流转下,幕墙投下如水波荡漾的斑驳光影,仿佛静静铺展开一段旧时光与新篇章的对话。

  值得一提的是,厂区中央的池塘是海盐历史上著名的“双池印景”原址,设计团队选择恢复双池景观,并融入滚灯等非遗元素,营造步移景异的园林景观,为市民、游客营造更加舒适的公共文化空间。

  从文城旅社往不远处漫步,几分钟便可拐进蜿蜒的杨家弄。这条因清代杨家大户得名的老弄堂,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粉墙黛瓦间藏着一扇木门——这里是余华幼时曾居住的汪氏祖宅。

  余华在散文《最初的岁月》中回忆:“我的父母上班去后,就把我和哥哥锁在屋中,我们就经常扑在窗口,看着外面的景色。”从这窗口望出去的胡同景象,正是杨家弄日常生活的剪影。

  近年来,海盐以绮园为核、护城河为脉,将杨家弄等历史遗存串联成网,让记忆中的古城在当代重新焕发美感与质感。

  不久后,汪宅将化身以余华文学为主题的创意书屋,不设直白的陈列,而以“彩蛋”式的意象进行设计,如在《许三观卖血记》专区设计“输液袋”隐喻,邀读者走进文学的世界。

  文字落为现实,故事生出炊烟。不只是文城旅社,在海盐沈荡镇,一家从余华小说里“走”出来的餐馆——胜利饭店,正以其真实的烟火气息,迎接四方来客。

  余华在《许三观卖血记》中写道:“他们来到了那家名叫胜利的饭店,饭店是在一座石桥的桥堍……”这段文字在2014年因电影拍摄首次具象化为实景,2022年,余华在胜利饭店亲笔写下“都好吃”后,这处饭店正式开门迎客。

  如今,来访者不仅能尝到“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的许三观同款套餐,还能坐在窗边,静看河水如书中那般流淌。胜利饭店自营业以来,每天十六张餐桌座无虚席,这里成了连接文学记忆与乡土滋味的文化打卡点。

  此后,“胜利”系列还不断拓展,胜利面馆、胜利大包相继开业,延续着这段文学与现实交织的故事。

  从旧厂房的改造重生,到老弄堂的古今交融,再到从文学作品跃入现实的饭店,海盐的故事围绕着“记忆”与“新生”徐徐展开。

  作家与城市双向书写

  在一次访谈中,余华提到:“家乡给了我不少创作的灵感。作品中很多地名、人名都是从海盐而来,都可以在海盐找到原型。”

  《在细雨中呼喊》中的孙荡、南门,《活着》中的新丰、广福桥,《文城》中的万亩荡、齐家村……这些作品中的地名都源自海盐县。

  作家与城市的牵绊常常是双向的书写——城市塑造作家的感知方式,作家则通过语言重新创造城市的灵魂。

  对很多作家而言,故乡是其创作不竭的源泉。当卡夫卡笔下的布拉格、狄更斯笔下的伦敦、老舍笔下的北京成为我们认知这些城市的窗口时,文学已不止是城市的反映,更是城市现实的一部分,当我们行走在实体街道上,同时也穿越着无数叠加的文学图层。

  当然,文学作品虽常以真实地点为背景,现实中的许多建筑与景点也因文学赋能而焕发新生,成为连接虚构与现实的桥梁。

  文学作品从纸页间走进现实,在人类文明史上早有诸多先声。

  西班牙巴塞罗那郊外,里卡多·波菲尔设计的“卡夫卡城堡”公寓群,以迷宫般的结构完美诠释了卡夫卡小说《城堡》中那种荒诞的追寻。

  它由90个预制混凝土立方体像积木般堆叠,构成一个超现实的集合,其复杂空洞与体积重叠,旨在营造卡夫卡笔下那种迷宫般的、永远无法真正进入核心的荒诞感。

  城市可以通过建筑、空间与体验,外化一位作家的精神世界,从而获得独一无二的文化身份。作家与城市,彼此成就,相互注释。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巴罗洛宫,则呈现了另一种文学转化。这栋1923年落成的百米高楼,其22层结构对应但丁《神曲》的100个篇章:地下室至1层是“地狱”,2至14层是“炼狱”,15至22层是“天堂”。建筑师马里奥·帕兰蒂将文学的垂直宇宙转化为混凝土的垂直城市。乘着电梯上升的过程,也是一次但丁式的精神升华之旅。

  海盐的“文城”实践,与之共鸣,又独具东方语境。正如地理学家段义孚所说的“恋地情结”,通过对文学空间的体验,将抽象的情感依附于具体的地理空间。文城旅社不追求奇幻的视觉冲击,而重在营造一种基于共同文本的情感认同与地方依恋。

  当人们因为一本书而来到一座城,住进一个故事里,他们寻找的或许不只是风景,更是在纷繁世界中,一种心灵的归属与确认。而海盐所做的,正是点亮一盏温暖的灯,让那些循着文字而来的人相信:故事里的城,可以找到;心中的文城,亦可抵达。


浙江日报 文韵周刊 00006 一本书,一座城,一场文学之旅 2026-02-06 27905266 2 2026年02月06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