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沈听雨

　　当青年时期的钱弘俶、孙太真、赵匡胤、郭荣四人站在城墙上，对着冉冉升起的朝阳举起酒杯，历史剧《太平年》的播出也渐入佳境。

　　这场戏成为全剧的情感支点，也为剧集定下了基调。从此，四个人的命运紧紧纠缠。他们在个人抱负、家国责任与历史大潮间艰难取舍。最终，吴越王钱弘俶交出了王印，走上了最艰难也最宽阔的那条路——“纳土归宋”。

　　这部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华策集团等出品的电视剧在央视一套开播后，从剧情到台词都迎来观众的反复品味：“没有迎合一般历史剧权谋+战争的套路”“不降智，不用快进”……该剧将镜头对准中国历史上极为特殊又纷繁复杂的五代十国时期，但《太平年》的核心并非讲述王朝的更迭，而是探讨“何为真正的太平”。

　　如何将五代十国这段历史和现在的观众建立连接？在与总导演杨磊、编剧董哲等主创的对话中，我们一步步还原出《太平年》中隐藏的中华智慧。

　　还原

　　命运岔路口的吴越君主

　　在为剧本头痛了许久后，编剧董哲为钱弘俶撰写了这样的人物小传：“诸王子当中，唯独这个‘九郎’最让钱元瓘头痛，毕竟敢在五岁零三个月就跳进钱塘江里去扑腾的王子实在是太少见了，哪怕是在五代十国这个藩镇林立、王爵滥封的时代，这样一位恣意闲散的王子，全天下恐怕也就他的吴越王府里有这么一个。”

　　“恣意闲散的王子”，是他为《太平年》剧本寻找的一个切入点。

　　事实上，写《太平年》，董哲花了近三年时间，整个过程“难以言喻”。他一头扎进浩瀚如烟的史料中，看《新五代史》《旧五代史》《资治通鉴》《吴越备史》等史书，也翻了许多研究吴越历史的论文。工科出身的他，甚至还尝试过测算那个时期的赋税、户口等数据变化。他形容五代十国的中华文明圈“碎成了一地渣子”，而这种“散装”特质，也让剧集难以用单一主线串联。

　　“不知道该写什么，也不知道该写谁。”创作初期，董哲找不到表达的锚点。

　　直到有一天，董哲正在猛敲键盘，突然想到北宋张载在《横渠语录》中那寓意深远的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豁然开朗：“不论贵族还是平民，那个时代人的‘共同期待’不正是天下太平吗？”当“太平年”三个字从他的脑海里蹦出来时，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整部剧的表达主基调。

　　围绕“太平”二字，董哲构思了“两代人”对太平的追求，以此作为整个故事骨架。老一代以冯道、郭威、刘知远为代表，他们是乱世的亲历者与秩序的维系者；年轻一代则由钱弘俶、孙太真、赵匡胤、郭荣四人领衔，他们在现实博弈中坚守着理想的初心。

　　其中，钱弘俶是全剧的灵魂。然而，留存的史料中，关于钱弘俶称王前的记载几乎为零。如何在尊重史料的基础上，以合理想象来丰富人物形象？董哲坦言，这是自己创作中碰到的一大难题。

　　搜索了大量资料后，董哲在洛阳博物馆找到了钱俶墓志（钱弘俶归宋后为避讳，改称钱俶）。他拍下碑拓的内容，从字里行间一点点抠细节。“这样一个人不会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的能力一定来自他的经历。”董哲开始思考，处在五代十国的背景下，怎样的经历才会让钱弘俶选择“纳土归宋”的结局。

　　剧中，董哲为钱弘俶设计了一段北上汴梁与赵匡胤等结谊的戏份。而在留存至今的史料中，并未记录钱弘俶与赵匡胤在年轻时期有过交集。不少学者也认为，由于两人在政治地位和地理空间上存在较大差距，年轻时直接见面的可能性较低。

　　那为什么要安排钱弘俶和赵匡胤“提前会面”呢？

　　在董哲看来，这是角色设定的需要，也是剧情表达的新尝试：“从擅做鱼脍的潇洒‘钱九郎’到被命运推至历史岔口的吴越君主，钱弘俶的成长充满撕裂与抉择。他必须亲自去看、去体会那个时代给人们带来的痛苦和伤害，才能认识到‘覆巢之下无完卵’，才能明白他不是生活在一个安宁太平的时代，只是生活在一个安宁太平的家族大院里。而作为一个靠着人民赋税保持富足生活的王族，应该担起应有的责任。”

　　在历史的基础上，通过合理的叙事表达，让角色更接地气，这让《太平年》具有了平民史观的温度。

　　构建

　　真实可感的五代十国

　　杨磊第一次看完《太平年》全集剧本，是2024年春节。有一天，都半夜两点了，他还手不释卷颇为兴奋。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这剧本好看到我舍不得往下看，感觉看完后就没了，心里会空落落的。”

　　许多观众认识杨磊，是因为电视剧《三体》，而《太平年》是他执导的首部历史剧。《太平年》播出后，常有人问他：“拍历史剧和拍科幻片，有什么不一样？”杨磊说，二者的本质是相似的，都是要用现实主义的态度去考据、去创作，那是一种对时代精神的准确捕捉。

　　《太平年》的史诗质感，首先来源于服饰、化妆、道具的一丝不苟。

　　从一开始，《太平年》就定下全程采用8K超高清摄制的要求。导演陆贝珂说，以电影级别的拍摄要求来拍电视剧，对“服化道”细节呈现提出了更高的标准。

　　剧中许多服饰均运用了唐代“草木染”工艺。吴越国历代国主的服饰参考了浙江省博物馆藏的《设色武肃王钱镠像》。吴越国国主及大臣头上兔耳朵般的幞头，都是真实历史中吴越国的常见造型。演员的头套钩织密度达每平方厘米120针，只有这样，才能在超高清镜头下保持真发的质感。

　　兵勇用甲上，剧组参考唐代的山文甲、细鳞甲和北宋初期的乌锤甲等，共设计了20多种风格各异的战甲，真铜片打造的战甲重达40多斤，能更好地呈现出真实感。

　　造景上，剧组试图寻找能够展现剧中南北方极致对比的取景场地，最终在敦煌找到了想要的“苍凉感”。剧中南方场景以木质结构为基础，北方场景则用土、沙以及暗黑、暗红等颜色呈现。剧组坚持还原历史本真，构建一个真实可感的五代十国世界。

　　要在荧屏上实现历史精神和当下观众的同频共振，更不容易。

　　至今，杨磊的手机屏保壁纸依然是《钱氏家训》的全文。当时，他和创作团队在钱王陵采风，逐字逐句研读了刻在墙上的《钱氏家训》后，他立即决定将其换成手机屏保，“‘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更谋之。’这些话说得太好了，当时我们就在想，能不能从家训的角度，让当下和那段历史，形成跨时空对话。”

　　剧中，初到汴梁的钱弘俶有一场重头戏。面对天子逊位满朝公卿却无一人劝诫的情况，他在朝堂上怒道：“我家先祖遗训，善事中原大国。”这番话，掷地有声。特别是在那个王朝更迭迅速的年代，在众人对这一状况逐渐麻木的情况下，钱弘俶的怒斥更显珍贵。而这些话，始于钱镠“保境安民”的立国初心，也让荧屏前的观众动容：“时移事迁，但这个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于一体的《钱氏家训》流传千年，至今依然振奋人心。”

　　以《太平年》为桥梁，杨磊希望向观众呈现中国历史的风云变幻和传统文化的丰厚积淀。

　　激活

　　沉浸式历史探索之旅

　　看《太平年》，需要一点耐心。

　　剧集开播后，中原和吴越各色人物陆续登场。前五集用快节奏、高信息量的方式交代了后晋与吴越国的迥异局面。

　　与被影视剧呈现过太多次的唐宋明清不同，五代十国的历史对于多数观众来说还像蒙着一层面纱。陌生的人物和官职、大量类文言文的台词，也让部分观众觉得晦涩难懂。

　　董哲坦言，这并非刻意为难观众。写剧本时，他也想过能不能用更直白的台词来讲述，但他发现，这些贴近历史的台词更能还原出时代气韵，从而让自己、让演员都能沉浸式进入那个年代，去相信那些创作出来的场景和人物，“我们千万不要低估观众，观众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其实，电视剧刚开拍时，杨磊和主演们也不习惯读这些稍显“晦涩”的台词。但真正读进去、理解了每一句台词在情境下的语意后，他们又渐渐觉得，这样的台词和这部剧非常适配，如何通过表演将这些台词说明白并表达深层潜台词，成了片场导演和演员们讨论最多的话题。

　　自剧集播出以来，社交媒体上围绕历史细节、人物评价、事件解读的讨论如火如荼，许多人自发整理了“跟着《太平年》学历史”“太平年小剧场”等知识点，形成“观剧—考据—讨论—分享”的良性循环。

　　纳土归宋是怎么回事？俶字怎么读？“留后”是什么意思……《太平年》放弃了把历史细节“翻译”成现代通俗语境的传统做法，而是保留了大量需要观众稍加探究的历史信息点——纷繁的历史人物、特定的官职名称、典章制度、礼仪手势、文书格式乃至饮食习惯。

　　在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副会长高长力看来，这种创作选择，在互联网快速发展、AI智能工具普及的今天，正好激发了观众前所未有的追剧查史热情。很多观众一边追剧，一边随手打开搜索引擎，查询“五代叉手礼”“吴越国保境安民政策”“冯道为何历仕多朝”，实时完成知识补给，深入剧情肌理。

　　这也正是《太平年》创作团队所希望的——找到与当代对话的连接点，完成历史性与当代性的交互。

　　“希望这个千年前关于和平的抉择，能让今天的观众读懂乱世的不易，并更加珍惜当下的太平年景。”华策集团董事长、该剧出品人赵依芳说，“当《太平年》成为一个激活历史记忆、促进文化学习的动态场域，观众看剧也变成一场沉浸式的历史探索之旅。”

　　令人欣喜的是，从《太平年》开始，还有更多历史剧将陆续登场。比如《秦谜》《风禾尽起张居正》《大唐赋之破阵乐》等，它们聚焦五代十国、秦汉、南北朝、唐宋明等不同时代的故事，将从不同角度探寻中华民族绵延发展的基因与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