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俊雯

　　近来，《一年一度喜剧大赛》《喜剧之王单口季》《喜人奇妙夜》等网络喜剧类综艺深受年轻用户的喜爱，一度被视为对传统语言类节目的反叛与革新。但当最初的惊喜与新鲜感褪去，节目的疲惫感逐渐暴露。一些观众发现，许多作品变得“没那么好笑”，甚至“吵吵闹闹好尴尬”。最值得警惕的变化，莫过于一种“情绪先行”创作逻辑的席卷。这种逻辑不再将喜剧视为一种需要严密结构与智慧洞察的艺术形式，而是将其降格为某种社会情绪的传声筒。作品的成功不再取决于其喜剧结构的精巧与否、人物塑造的鲜活程度，而首先依赖于它是否精准踩中了某个群体的情绪按钮。喜剧创作变得不再是“我有一个有趣的观察想分享”，而是“我们需要触发哪些高共鸣情绪”。

　　第一类情绪，愤怒。冲突是戏剧的核心，而愤怒天然带有对抗性。单口喜剧素来以“冒犯的艺术”闻名。在《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季的舞台上，这种现象较为突出。其中有位选手的晋级之路，几乎就像是一部“愤怒脱口秀”的展演。他的表演内容同质化程度较高，通过抨击赛制不公、嘲讽评委不专业、揶揄同行水平有限的无差别冒犯获得现场高人气，但其内容并非因为创造了多么高级的幽默，而在于他扮演了观众“嘴替”的角色，将弥漫在观演关系中的潜在不满（对节目套路的厌倦、对评判标准的怀疑）戏剧化、公开化地宣泄出来。观众为之鼓掌，实质上是在为自己潜藏的“不爽”情绪买单。这种创作宣泄情绪，却不提供超越情绪的视角或思考。

　　同样，在讨论社会议题时，愤怒也成为一种更便捷的创作路径。一些作品不再致力于展现议题本身的复杂性，而是直接选取一个公认的负面靶子（如性别歧视、原生家庭伤害），对其进行标签化、扁平化的愤怒控诉。现场效果往往立竿见影，因为愤怒是最容易引发即时共鸣的情绪之一。但这类作品的笑点常建立在“确认偏见”之上，它让持有相同观点的观众获得被理解的爽感，而非经历认知刷新后的会心一笑。长远来看，这不仅有可能窄化喜剧探讨社会议题的深度与可能性，也让喜剧舞台日益演变为不同情绪阵营的喊话擂台。

　　第二类情绪，悲情。如果说愤怒在单口舞台大行其道，那么悲伤就成为统治《喜人奇妙夜》中素描喜剧类作品的情绪利刃。最初的“喜头悲尾”模式，尚试图在喜剧结构与情感升华间寻求平衡，但发展到第二季，许多作品已呈现出“以悲为核”的倾向，整个喜剧框架似乎都是为了最后几分钟的煽情时刻而搭建。《喜人奇妙夜》第二季中一些关于亲情、友情、梦想的作品，其情节推进和人物动机服务于最终的情感撞击。演员在台上呼喊、流泪，灯光、音乐烘托，旨在击穿观众心理防线，换取现场的高分票数。这种创作用集体记忆中的共有伤痛（如与父母的隔阂、友情的离散、理想的妥协）作为抵押品，希望观众能在共情的惯性下给出掌声。

　　除了外显的愤怒与悲伤，还有一种更为弥散的时代焦虑也成为“情绪先行”创作的重要素材。现实焦虑被直接搬运到舞台上，但处理方式却常常是简单化的。

　　一种处理方式是“再现”，作品仅仅将焦虑情境搬到舞台，例如反复出现的职场内卷、社交恐惧、年龄焦虑等主题，配上密集的吐槽，但并未提供任何有洞察力的解构或超越。观众得到的只是一种“原来你也这样”的情绪认同，而非通过喜剧艺术获得的疏解与慰藉。这种作品更像是一场集体吐槽大会，其功能是确认焦虑的普遍性，而非提供应对焦虑的幽默智慧。

　　还有一种处理方式是解构。以《技能五子棋》为例，它用一种荒诞和“无意义”，来对抗人们对“意义”的执着。这本身是一个颇具哲学意味的喜剧切入点。然而，其呈现方式过于依赖瞬间的、碎片化的梗和抽象表达，未能构建一个足够自洽的喜剧逻辑来承载这种解构。结果，它非但没有消解焦虑，反而因为其解读争议性，引发了新一轮关于理解门槛和审美分化的焦虑。

　　为什么会这样呢？首先是赛制催生的功利主义，现场定生死的投票机制，迫使创作者追求快速、强烈的观众反馈。复杂微妙的幽默往往需要时间发酵，而强情绪却能获得即时回报。其次是流量经济的驱动。在社交媒体时代，能引发强烈情绪共鸣更容易获得转发、评论与热搜。喜剧作品的艺术完整性，让位于其作为“情绪事件”的传播潜力。此外，高强度、封闭式的综艺录制与巡演，使创作者与真实、复杂、流动的社会生活日益脱节。当鲜活的生活素材枯竭，搬运和加工网络上已成型的集体情绪便成为一条创作的捷径。观众审美心态的变迁同样不可忽视。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部分观众的潜意识诉求可能不仅是获得欢乐，更是寻求情绪的宣泄和身份的确认。这为“情绪先行”的作品提供了市场需求。

　　要打破“情绪先行”，需要创作者重拾对生活的耐心观察与深刻体悟；需要赛制给予慢热型、智慧型作品更多的生存空间；也需要观众重建对喜剧艺术的审美自信——学会欣赏那些不靠情绪猛料、而以精巧结构与人性洞察取胜的真正幽默。唯有如此，笑声才能重新成为思考的起点，而非情绪的终点。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与传媒学院讲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