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次谢幕之后,他走向更多人的“舞台”——
陈其钢:隐于音乐山河间
本报记者 周林怡 陈宁
■ 本报记者 周林怡 陈宁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伴着《水调歌头》的深情吟唱,镜头越过重重青山,穿过如梦似幻的仙侠湖,定格下一位“山外来客”的隐居生活。
在热闹的贺岁档中,这部关于作曲家陈其钢的传记电影《隐者山河》显得有些沉静。但它记录的主人公,曾站上许多耀眼的“舞台”:他是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音乐总监,《我和你》的词曲作者;获得过多项重量级国际音乐奖项被视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使者……
如今,通过导演郭旭锋的镜头,观众得以走近他的另一片“音乐山河”——浙江省丽水市遂昌县湖山乡黄泥岭村,一个只通水路、三面环湖的小村庄。自2013年起,这位享誉世界的作曲家就住进村里的躬耕书院。《隐者山河》也记录了其不媚俗、不妥协,在山水间追求真我的艺术实践和精神探索。
电影上映前后,一向低调行事的陈其钢婉拒了所有采访。曾与黄泥岭村结缘的我们,找到了他音乐路上的多位同行者。从他们的讲述中,我们看到一位音乐家在选择隐退的这些年中,走向了许许多多普通人的“舞台”。
一次赤诚的抵达
“说真话是一种本能”
没有熟人引荐、没有经纪公司牵线,郭旭锋至今觉得,与陈其钢的相识像是一场梦。
时间回到八年前,那时,郭旭锋形容自己“生存在一个夹缝当中”。刚成立个人工作室的他,不得不为生计承接各类商业项目,内心却一直渴望拍摄一组“有世界影响力的中国人”纪录片。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作曲家陈其钢——他1984年赴法国深造,2005年获得法国音乐版权组织颁发的终身成就奖《交响乐大奖》,还为《山楂树之恋》《金陵十三钗》《归来》等影片创作了脍炙人口的电影音乐……
在网络上辗转获取陈其钢的电子邮箱后,郭旭锋花了一个下午,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邮件,详细阐述了拍摄初衷和构想——虽然没对回信抱太大希望。可仅仅10天后,他的邮箱却亮起了一个小红点。
“陈老师没有直接答应,只说可以见一面。”郭旭锋没想到能如此“轻松”见到一位世界级大师,尽管约定的见面地点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小村庄。
第二天一早,他从杭州出发,开了4个多小时的高速到遂昌县城,又绕山路、转轮渡,穿过一片碧绿的湖水,傍晚才抵达躬耕书院。
“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次日清晨,穿着白色衬衫的陈其钢就出现在了眼前,邀请他共进早餐。那个薄雾袅袅的早晨,郭旭锋紧张而不失诚恳地阐述了拍摄计划,最后说:“我只想做一部诚实的纪录片,希望能对年轻人有所启发。”
陈其钢静静听完,给予了回应:“那我们就干吧!”
这不禁让熟悉陈其钢的人想到一个美妙的巧合——40多年前,刚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前往法国求学的陈其钢,正是凭一封大胆的拜师信,打动了法国作曲大师梅西安,并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赤诚,在不同的时空里延续。在与陈其钢进行了十余次畅谈后,郭旭锋感到,这位曾经“遥不可及”的音乐大师,成了一位有血有肉的朋友。陈其钢是一个极度诚实的人,在他看来,说真话“就如同吃饭喝水穿衣一样”,是一种本能。而这份坦诚放到艺术创作上,则变成一种“较劲”:他自称是个“比较笨的人”,创作不靠灵感,就是“死磕”。为创作《五行》,陈其钢曾闭关4个月,结束后甚至连续几天连话都不会说,而他最常与后辈们说的一句话便是“实干,坚韧不拔地向前走,比什么都重要”。
这份坚韧,感染着很多人。《隐者山河》的拍摄过程曾数次中断,压力最大时,郭旭锋工作室的账面上几乎看不到收入。“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什么都不做,就到剪辑室里,与陈老师‘对话’。”郭旭锋回忆,看着素材里的陈其钢每到深夜依然在伏案创作,黄泥岭村那盏黄色的灯光,总能照亮自己的内心。
耗时7年,《隐者山河》终于面世。这部电影淡化了陈其钢曾作为北京奥运会开幕式音乐总监的高光时刻,也对其痛失爱子的遭遇浅浅带过。整部影片拒绝煽情的叙事,摒弃精心设计的轮廓光,也不刻意制造戏剧冲突,而是尽可能地展现陈其钢的艺术理念和那些触动人心的音乐。于是,《悲喜同源》《逝去的时光》《五行》《如戏人生》……这些融汇了东方古典意蕴与深邃情感的乐曲,得以在大银幕上再度流淌,与陈其钢的人格魅力形成独特的回响,抵达无数人的耳畔与心灵。
一座精神桃花源
“做个独一无二的人”
在黄泥岭村,被陈其钢“照亮”的,不止郭旭锋。
正如《隐者山河》所讲述的,“归隐”的十多年里,陈其钢的生活极简。他作息规律、饭菜清淡,每日在山里散步……他似乎能够“简化”一切,唯独不能含糊的,是对音乐的态度。
2015年,“躬耕书院——陈其钢音乐工作坊”开张。这个以他为名的“桃花源”,迎来了一批溯流而上的探寻者。
在学员赵婉婷的记忆里,这里“拆除了所有围墙”。无论是教授、学生,还是学院派、野生派,其身份都被暂时遗忘。从早晨到夜晚,大家同处一个空间,高浓度的思想交锋持续不断,感受音乐给予的最直接、最扑面的刺激。
“在这个高度学院化的圈子里,我们总想着评委的口味、技法的展示。”赵婉婷说,“但陈老师只反复追问一个核心:你的曲子,能不能真正代表自己想表达的?”
这也是陈其钢对艺术创作的原则——不愿被任何主流艺术框架归类,最终要看“我的标准”,就像他说的,“伟大的音乐作品,绝对不是歌功颂德的,也绝对不是歌颂某一种文化,而是人类心灵的呐喊和歌唱”。
他的名字,曾与中国电影华表奖、国际作曲比赛大奖等紧紧相连。但陈其钢从不出席任何颁奖典礼。他有自己珍视的舞台:2017年,他的作品《如戏人生》已完成排练,因不满意效果,他宁可取消演出并承担损失,因为“艺术是梦想,梦想是不可以打破的。”
他常说,莫扎特、贝多芬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作品里只有“我”,没有“我们”。
因此,在工作坊里,他致力于营造一种反教条的氛围。学员达捷记得,陈其钢会花两三个小时剖析自己作品《五行》中的一页乐谱;更毫无保留地将未定名的《乱弹》数百个版本,全部投影出来分析,还鼓励学员“向他开炮”。“这往往被视为作曲家最私密的部分。对我们来说,就像武侠大师突然公开武功秘籍一样。”
交流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大家心照不宣的暗号是:“班长,我们什么时候开饭?”
在这里,陈其钢是毫无保留的分享者。但一以贯之“我的标准”,也让进入音乐世界的他显得有些“轴”,有时甚至不近人情。
达捷曾在工作坊内分享自己的毕业作品,当场被陈其钢说哭了。他回忆:“那是一种振聋发聩的批评。”此前周遭的夸赞让他沉迷于复杂的技法,而陈其钢用最直接的话点醒了他:“旋律写得不清楚,听得人脑子发胀”“作曲要学会留白”。
对学员们而言,最大的收获并非技法,而是这些令人清醒的“撞击”。它让人得以跳出既定的认知框架,用一种更宽大、更自由、更独立的精神,看待创作及其与时代的关系。
2015年至2019年,工作坊办了四期,因陈其钢身体原因中断。但这种滋养的力量依然持续着。当这些年轻人感到困惑、迷茫时,或许都不会忘记一个陈其钢式的回答——
“要想做一个作曲家,你必须先做一个独一无二的人。这不是狂妄,这是必需的条件。”
一曲湖山的回响
“这里看到新天地”
对陈其钢来说,遂昌是一处疗愈之地,他尝试放松紧绷了几十年的节奏,“在这里看到新天地”。
躬耕书院执事朱引锋察觉到了他状态的变化:“陈老师笑容多了,会主动和不认识的村民搭话,还会让我开车带他去山上转转,又总怕麻烦我们。”那个曾将自我紧闭的艺术家,逐渐向这片土地敞开了内心。
这种双向奔赴,也被陈其钢记录在回忆录《悲喜同源》中:“原本想通过举办工作坊分享我个人的人生经验和感悟以帮助到年轻人,但我惊喜地发现,它竟然也成为我学习和自我洗礼的地方。”
这份柔软还延展到了书院之外。在《隐者山河》杭州首映礼的现场,躬耕书院创始人戴建军坦言,如果说电影还有一些遗憾,那就是没能够拍到一群陈老师记挂的山区孩子。
“陈其钢住下来后,许多青年音乐人长途跋涉来到书院。”戴建军说,在陈老师的倡议之下,这些热心公益的音乐家与名校音乐专业教师,开始为当地有音乐天赋的孩子提供免费的专业音乐教育,“躬耕书院音乐筑梦班”便这样诞生了。
对一个分文不收的公益音乐班,陈其钢倾注了一股子执拗劲。
2023年筑梦班开课前夕,指挥老师突然面临“断档”。陈其钢不仅在专业院校广泛搜寻,还翻遍网络平台“选人”。后来,他被社交媒体短视频上一位激情澎湃的女指挥廖淑荣所吸引。得知这位年轻人就在杭州,他给戴建军下了“军令状”,“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找到她。”
几天后,廖淑荣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陈其钢,哪位陈其钢?”反复确认就是那位享誉世界的音乐大师后,她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是教科书一般的存在。”廖淑荣说。和郭旭锋一样,她拎着一个行李箱,辗转公路、水路来到躬耕书院。在书院的那张饭桌前,陈其钢仔细询问了她对山区合唱团的想法,并诚恳邀请她来带领孩子们唱出属于自己的音乐。
没有犹豫,廖淑荣当天就留在了筑梦班。“躬耕书院有一种与音乐的天然联结,每一次给孩子们指挥,我总能全情投入、充满力量。”
十多年来,以陈其钢之名创办的筑梦班里,走出了四百多名爱唱歌的孩子。他们从遂昌唱到杭州,唱到上海,唱到北京,在杭州亚运会开幕式、北京世园会开幕式的舞台上留下了难忘的人生足迹。
音乐的滋养,让他们开启了与父辈截然不同的人生。在筑梦班里学会古琴演奏的曾佳慧,考入中国音乐学院,成为全村的骄傲;被发掘出歌唱天赋的罗奕涵,读大学时选择报考声乐专业;害羞的谢一希,从筑梦班毕业后变得爱笑、自信了,还加入了学校合唱团……
《隐者山河》上映后,湖山乡黄泥岭村被更多人所熟知。因身体欠佳,陈其钢暂别这一方他珍爱的山水。可他并未真正离开——你听,他和他的音乐,早已融入这里,与世间万物一起自然生长,奏出一曲湖与山的交响。
题图为《隐者山河》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