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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中国科幻小说:脑洞之外,流淌着诗意与温情

  ■ 詹玲

  在当下的中国文坛,保持了二十余年持续快速生长势头的科幻小说,堪称一道独特风景。回顾近段时间尤其是过去一年来的科幻小说创作,“温情”与“诗意”,可以说是除了“科幻”之外,科幻文学的图景中最打动人心、最值得品味的两个关键词。

  诗意在理性基底上流动。近来中国科幻小说创作令人欣喜的艺术新突破,在于不少作品中流淌的诗意,让科幻想象在理性的知识基底之上,构建起灵动抒情的生命花园。

  宝树的《俱芦洲》里,身患“超激综合症”的主人公在心跳极速时能进入“主观延时”状态,却须承受剧烈痛苦。为此,他选择放弃爱情与梦想,安稳度日。然而,在旧爱陷入绝境时,他还是毅然发动全力为她化解危机,并永远以垂死之态停滞在了时间的缝隙中。小说的情感描写细腻而克制,将主人公对爱情的隐忍、对平凡的妥协还有对旧爱始终未熄的关怀置于平静的叙述中娓娓道来,却让人在阅读的过程中,不时被静流之下暗涌的遗憾、痛苦与不顾一切的激情润湿了眼眶。

  如果说生命的诗意在上述这些小说里,是体现在普通人平凡的日常生活之中,还有生离死别的刹那之间,那么在杨晚晴的《山之灵》、路航的《护鸟笛》等小说里,生命的诗意则是铺展于战火的血色浪漫、人与自然的技术乌托邦,还有对存在意义的持续追问中。

  此外,从神话中寻找诗意的源泉,是作家们赋予笔下科幻故事以传统文化的诗性精神的有效方式。陈楸帆的《神笔》里的AI神笔,如同《神笔马良》中马良的神笔一般,能画虚成实。然而,作家并未停留在天马行空的神奇想象层面,而是通过AI神笔如何作为语言模型来干涉物理时空的思考,揭示“物质与信息之间隐藏的共性——一种流动的、虚无的、递归的‘道’”,探讨了现代科学与传统道家哲学本质上的共通可能。

  想象世界里也有人情之暖。如今的现实社会里,新媒介与算法正在将人类的社会关系变得越来越碎片化、快餐化,虚拟与现实的边界日益模糊,情感作为深植于人类身体感知、生理状态和行动倾向之中的具身性存在,正在变得稀薄且难以把握。或许正因如此,科幻小说家们反而更加重视情感的表达。以近一年为例,中国科幻小说里的情感叙事数量众多,且相较以往,更注重深度开掘情感的内里,凸显人情之暖。

  杨晚晴的长篇科幻力作《金桃》与陈楸帆的《刹海》,均以少年主人公与伙伴的冒险历程为主线展开故事。少年间的友谊纯粹简单,温暖动人。以《金桃》为例,伊嗣欣赏莫潘的聪颖才学和高超的箭术,因而追随其左右;陈持弓则因莫潘对他的平等相待而深受感动,决意守护这份难得的情谊。三人一路守护金桃,共同冲破重重艰难险阻,彼此间的友谊也在这一过程中不断深化与升华。

  母子亲情在欧美日科幻小说中出现得很少,华语科幻也不多,但不少作品都非常精彩。譬如阿缺的《虚影人生》,就是一个聚焦母子情感展开的故事。主人公李同依赖虚影眼镜获取灵感、逃避现实,却从未察觉真正的灵感并非来自眼镜,而是与患病的母亲共处的点滴——她通过理解他的游戏世界,默默给予他创作养分。得知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为了不拖累他而选择自杀后,李同在悔恨中幡然醒悟:那些被他用眼镜“快进”的琐碎日常,才是人生的全部意义。

  当然,在肯定我们的科幻小说创作水平稳步提升的同时,也要看到其中存在的一些不足。最大的问题,在于作家把控故事的能力仍然不够,部分作品有着讲大故事的雄心,导致内容在文本中撑得过满,叙事出现混乱。譬如《大遮山怪谈》里,作者将元宇宙、意识上传与灵魂流转等放在一起,讨论具身问题,又把故事设定为AI创作,但视角却在人类主人公的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之间来回切换,原本很有价值的意识本体论思考变得有些支离破碎。

  中国科幻作家群体以青年作家为主,再加上中国科幻创作由于历史原因,叙事艺术方面的思考和发展晚于其他类型文学,出现些许不足也是可以理解的。回望中国科幻文学的成长之路,既充满了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又流淌着人文关怀的温度与深情。在此也期待科幻作家们不断提高叙事技巧和想象力创造力,以更成熟的笔触和更辽阔的视野,给读者带来更多惊喜。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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